『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3/3)页
我也会把我在学校里受到的小小委屈,说给他听。
每一次,他都会认真地听着,然后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我。
“安安,别怕,有叔叔在。”
这是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也正是这句话,成了支撑我度过那些黑暗日夜的,唯一的光。
我不知道的是,李队长对我的关心,并不仅仅是出于同情。
更重要的,是一种责任和担忧。
他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张武的动向。
从张武出狱的那一天起,一张无形的天网,就已经悄然张开。
张武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在网吧里查了什么,全都在警方的掌控之中。
当李队长得知,张武在网上搜索了我的信息,并且看到了我的照片时,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张-武这类人了。
他们就像是潜伏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充满了报复欲,一旦被激怒,就会不顾一切地咬向目标。
而我,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的儿子,无疑是张武最理想的报复对象。
李队长的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一个周末的下午,福利院组织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
我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着。
忽然,我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男人,正站在福利院对面的马路边,隔着铁栅栏,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很瘦,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让我很不舒服的笑容。
我下意识地感到了害怕,从秋千上跳下来,躲到了滑梯的后面。
那个男人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用那种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福利院的保安,很快也注意到了这个行迹可疑的男人,上前去盘问。
那个男人没有多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了街角。
这一切,都被远处一辆不起眼的车里,负责暗中保护我的便衣警察,看得清清楚楚。
消息第一时间,就传到了李队长的耳朵里。
李队长放下手头所有的工作,立刻驱车赶到了福利-院。
他听完保安和便衣警察的描述,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张武已经来了。
那条毒蛇,已经吐出了信子。
福利院再也不是安全的地方了。
他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立刻采取行动。
那天晚上,李队长没有离开。
他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故事里,有一个迷路的小王子,他很孤单,也很害怕。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狐狸,狐狸告诉他,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羁绊”。
当你和一个人建立了羁绊,你就不再是孤独的,你就要为他负责。
讲完故事,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摸着我的头,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无比郑重的语气,对我说。
“安安,叔叔想和你建立一个羁绊,可以吗?”
我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叔叔……想成为你的家人。”
“以后,就由叔叔来保护你,照顾你,好不好?”
他的眼睛里,有星光在闪烁。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梦里哥哥冰冷的脸,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窗外的月光,也好像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出现在我生命中最黑暗时刻的男人。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了他温暖的手掌上。
第二天,李队长就向局里和民政部门,递交了一份特殊的申请报告。
他要申请,成为我的法定监护人。
他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他将背负起一个沉重无比的责任。
他不仅要面对我内心深处的创伤,还要随时警惕来自张武的,潜藏在暗处的威胁。
但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履行一个警察的职责。
更是在守护一个孩子,那本该拥有阳光和未来的,完整的人生。
16
李队长的申请,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这起案件太过特殊,也或许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警察,对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所能付出的最大善意。
半个月后,我拿着一份崭新的户口本,牵着李队长的手,走出了生活了几个月的儿童福利院。
回头望去,那位温柔的女警官,和福利院的老师们,都站在门口,对着我挥手。
她们的眼眶,都是红的。
我对着她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此以后,我叫李安安。
李队长的家,和他的人一样,简单,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客厅里堆着半人高的案卷和书籍,沙发上随意地扔着一件忘了洗的警服。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
这里没有我原来那个家里,那种冰冷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整洁。
却有一种让我感到莫名的,踏实和安心的气息。
他好像不太会照顾人,尤其是孩子。
第一天给我做的早饭,是两个煎得焦黑的荷包蛋,和一杯烫得没法下口的牛奶。
他手忙脚乱地把蛋铲进盘子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安安,叔叔……不,爸爸第一次做,下次肯定有进步。”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系着一条不合身的粉色小熊围裙,那是他特意去超市买的。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黑乎乎的鸡蛋,放进嘴里。
很苦,还有点咸。
但我却把它全部吃完了。
我对他说:“爸爸,很好吃。”
他愣住了,然后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我们的新生活,就在这样笨拙而又温暖的氛围中,开始了。
他送我去了附近最好的一所小学。
每天早上,他会雷打不动地早起半小时,给我做一顿虽然卖相不佳,但营养绝对丰富的早餐。
然后开着他那辆半旧的警车,送我到校门口。
每天下午,他也总是第一个出现在校门口的家长堆里。
他会接过我的书包,习惯性地揉揉我的头发,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公园,去科技馆,去游乐场。
他努力地,想把所有普通的,属于一个七岁孩子的快乐,都重新补偿给我。
在他的守护下,我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我开始交新的朋友,开始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晚上,我还是会做噩梦。
但当我从梦中惊醒,看到他房间里那盏永远为我亮着的台灯时,心里的恐惧,就会被一点点驱散。
我以为,那些黑暗的过去,真的就要过去了。
我以为,我和爸爸的新生活,会一直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我放学回家,在楼下的信箱里,发现了一封没有署名,也没有贴邮票的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我的新名字。
李安安(收)。
我好奇地打开了它。
信纸上,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我的照片。
就是在福利院门口,记者偷拍的那一张。
照片上,我的脸,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叉。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坠入了冰窟。
我抬起头,环顾着四周。
小区里人来人往,邻居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可我却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淬了毒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我。
那个男人,他来了。
那个在我爸爸口中,比恶魔还要可怕的男人,他找到我了。
17
我没有把那封信的事情告诉爸爸。
我把它偷偷地藏在了我的书包夹层里,就像藏着一个肮脏而又可怕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看到他每天为了工作,为了照顾我,已经疲惫不堪。
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担心。
我选择了一个孩子最本能,也最愚蠢的方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的变化,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那双警察的眼睛。
我开始变得沉默,比以前更加沉默。
放学路上,我不再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学校里的趣事。
周末,我不再吵着要去游乐场,而是选择一个人待在家里看书。
晚上,我的噩梦变得更加频繁,我常常在深夜里惊醒,然后用被子死死地蒙住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早晨,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做早饭。
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我的床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关切,还有一丝我当时看不懂的,深深的自责。
“安安,是不是有心事?”
他的声音很轻柔,怕吓到我。
我摇了摇头,把脸转向了墙壁。
“是不是在学校,有同学欺负你了?”
我继续摇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了我的书包。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有打开书包,只是把它放在我的面前。
“安安,爸爸是警察。”
他说,“警察的职责,是保护所有的人,不被坏人伤害。”
“但现在,爸爸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那就是你的父亲。”
“一个父亲的职责,是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到任何伤害,哪怕是一点点委屈。”
“如果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让你感到害怕的事情,却不愿意告诉爸爸。”
“那不仅是对爸爸的不信任,更是对爸爸这个身份的,最大的惩罚。”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撬开了我紧锁的心门。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了那封信,那张画着红叉的照片,颤抖着递给了他。
当他看到那张照片时,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很沉稳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眼神,也在一瞬间,从一个温柔的父亲,变回了那个我熟悉的,锐利如刀的刑警队长。
那一天,他没有去上班。
他给局里打了个电话,请了假。
然后,他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换上了更坚固的防盗锁。
他又去物业,调取了我们这栋楼近一个星期的所有监控录像。
他坐在电脑前,一帧一帧地,将那些模糊的画面,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在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出现在我们楼道里。
他没有乘坐电梯,而是走的楼梯。
他在我们家门口,停留了足足有五分钟,然后将一封信,塞进了楼下的信箱。
是他。
就是他。
爸爸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老陈,是我,李卫东。”
“帮我查一个刚出狱的刑犯,张武。”
“对,就是当年那个案子的关系人。”
“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他在狱中的人际关系,以及出狱后所有的活动轨迹。”
“立刻,马上!”
挂掉电话,他转过身,看着我。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而是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他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安安,别怕。”
他说,一字一顿,无比清晰。
“这场战争,本来就是我跟他的。”
“你只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无论发生什么,爸爸都会挡在你的前面。”
“他想动你,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18
张武的报复,比李卫东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险。
他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动向,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李卫东加强了所有的安保措施。
他每天亲自接送我上下学,几乎是寸步不离。
在学校里,他也拜托了老师和保安,对我进行特别的关照。
他还向上面申请,派了两名便衣同事,在我们家小区附近进行二十四小时的轮流蹲守。
一张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然而,张武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种画着红叉的恐吓信,也没有再收到。
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李卫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张武越是安静,就说明他正在酝酿一个越是危险的阴谋。
这种敌暗我明的状态,最是磨人。
李卫东的神经,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紧绷着,短短一个星期,他的眼圈就又黑了一圈,人也清瘦了不少。
我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心里充满了愧疚。
我觉得,是我给他带来了麻烦。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不会活得这么累。
这种想法,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发芽。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张武露出了他的獠牙。
那天,李卫东因为局里有一个紧急的案情分析会,会晚一点来接我。
他特意嘱咐我,放学后,一定要在老师的办公室里等他,哪里也不要去。
我乖乖地照做了。
我坐在老师的办公室里,一边写作业,一边等着他。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学校里的学生,也差不多都走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外卖员衣服的男人,探进头来。
“请问,李安安小朋友是在这里吗?”
他笑着问,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办公室里的王老师站了起来。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是这样的,”外卖员从一个保温箱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盒子,“有一位姓李的先生,给李安安小朋友订了一个生日蛋糕,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他。”
生日蛋糕?
我愣了一下,我的生日早就过了。
王老师也有些疑惑。
“李先生?是李安安的爸爸吗?他没有跟我说啊。”
“应该是想给孩子一个惊喜吧,”外卖员笑呵呵地说,“您看,这上面还有他写的卡片呢。”
他把蛋糕盒子上的卡片递了过去。
王老师接过来一看,上面确实是李卫东那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
“安安,爸爸临时有事,不能陪你过生日了,先让蛋糕陪着你,爸爸爱你。”
王老师放下了戒心。
她笑着把蛋糕接了过来,对我说道:“安安,快看,你爸爸给你准备的惊喜。”
我看着那个漂亮的蛋糕,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爸爸的字迹,虽然很像,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而且,他从来不会叫我“安安”,他总是叫我“小子”或者“安安小子”。
那个外卖员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为难地说道。
“那个……老师,李先生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他车子在半路抛锚了,手机也没电了,没办法联系您。”
“他现在正在东郊的那个废弃汽车修理厂等拖车,那边信号不好。”
“他怕孩子一个人在学校不安全,想麻烦您,能不能帮忙把孩子先送过去?”
“他说他就在修理厂门口等,最多二十分钟。”
东郊,废弃汽车修理厂。
这几个字,像警报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尖锐地响起。
我猛地想了起来。
那是爸爸之前办过的一个案子的地点。
他曾无意中跟我提过,那里非常偏僻,周围几公里都没有人烟,是犯罪分子最喜欢藏匿的地方。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专门为我,也为爸爸设下的,致命的陷阱。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外卖员。
他脸上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无比的虚假和狰狞。
他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着幽幽的绿光。
就是他。
那个在福利院门口,死死盯着我的男人。
那个在监控录像里,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他就是张武!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王老师却丝毫没有察觉,她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根本想不到人心的险恶。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色,有些犹豫。
“东郊?那里可不近啊……”
“老师,求您了,”张武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我也是当爹的,我知道家长见不到孩子有多着急,您就帮帮忙吧,我在这里替李先生谢谢您了!”
他说着,就差给王老师鞠躬了。
王老师心软了。
“那……那好吧,”她点了点头,“安安,走,王老师送你去找爸爸。”
她伸出手,想要来牵我。
我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一动也不动。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着。
我不能去。
我去了,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到时候,他一定会用我来威胁爸爸。
爸爸会为了救我,不顾一切地冲进那个陷阱里。
我不能让他有危险。
我绝对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张武,露出了一个天真的,孩子气的笑容。
“叔叔,我不想现在就去找爸爸。”
我说,“我想先把蛋糕吃了,我饿了。”
19
我的话,让王老师和张武都愣住了。
王老师显然觉得我的要求有些奇怪,但孩子的逻辑总是难以捉摸,她以为我只是饿了,便没有多想。
“安安,那我们先吃一小块,剩下的带去找爸爸好不好?”
她好脾气地哄着我。
而张武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阴狠和不耐烦。
他显然没有想到,我这个看起来乖巧听话的小孩,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的计划里,应该是王老师毫不怀疑地带着我,开着车,直接驶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可现在,我这句看似天真的童言,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他原本平静的计划湖面,激起了一圈圈不可预知的涟漪。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拖得越久,李卫东随时都有可能赶到,他的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小朋友,你爸爸还在等着呢,咱们还是先去找他吧。”
张武脸上的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僵硬,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催促。
“蛋糕可以带在路上吃嘛。”
我摇了摇头,固执地指着那个盒子。
“不,我就要现在吃。”
“爸爸在卡片上说了,要让蛋糕先陪着我。”
“我要听爸爸的话。”
我搬出了爸爸当做挡箭牌,王老师更不好反驳了。
她无奈地笑了笑,只好动手去拆那个蛋糕盒。
张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的眼神,不再有任何伪装,那是一种赤裸裸的,带着杀意的威胁。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他,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被打开的蛋糕上。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水果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
王老师给我切了一大块,用盘子装着,递给我。
“快吃吧,小馋猫。”
我接过盘子和叉子,却没有立刻下口。
我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
怎么办?
我该怎么通知爸爸?
怎么才能让王老师意识到危险?
直接说出来吗?
不行。
张武就在门口,如果我把他揭穿,以他的穷凶极恶,一定会立刻动手。
到时候,手无寸铁的王老师和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必须用一种更隐晦,更安全的方式,把信息传递出去。
我的目光,在办公室里飞快地扫视着。
电话,就在王老师的办公桌上。
可是我没有机会过去。
窗户?
外面已经天黑了,就算我发出信号,也未必有人能看到。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了王老师的手机上。
它就放在办公桌的角落,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她和一个人的聊天界面。
那个人的备注是,“老公”。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了我的脑海。
我有了。
我故意将一大块奶油,抹在了自己的脸上,然后举着沾满奶油的叉子,对王-老师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脸。
“王老师,你看我,像不像一只小花猫?”
王老师被我逗笑了。
“像,真像。”
“王老师,你帮我拍张照片好不好?”
我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我想发给爸爸看,让他知道,他的惊喜我收到了,我很开心。”
“这样,他就算工作再忙,看到我的照片,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我的话,说得又乖巧又懂事。
王老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好,我们安安真是个好孩子。”
她拿起手机,对着我,准备拍照。
“等一下!”
我忽然大声说。
我放下手里的蛋糕,跑到她的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写着爸爸字迹的卡片。
“王老师,把这个也一起拍进去。”
我把卡片,高高地举在我的脸旁边,正对着摄像头。
“这样,爸爸就知道,我是在吃他送的蛋糕了。”
王-老师不疑有他,笑着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画面被定格。
“好了,真可爱,”王老师满意地看着照片,“我现在就发给你爸爸。”
“不要!”
我立刻阻止了她。
“王老师,爸爸的手机不是没电了吗?你发给他他也看不到。”
“你发给你的家人吧,让他们也看看我可爱的样子。”
我的要求一个接一个,听起来有些任性,但都符合一个小孩子的行为逻辑。
王-老师笑着摇了摇头,点开了她和她丈夫的聊天框,将那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下了一半。
王老师的丈夫,我见过。
他也是一名警察,和爸爸在同一个分局,是爸爸的好兄弟,陈叔叔。
他一定能认出,那张卡片上的字迹,根本就不是爸爸的!
那是我模仿爸爸的笔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
而“生日快乐”四个字,更是最大的破绽!
爸爸是警察,他比谁都清楚,我的生日,和哥哥的忌日,是同一天!
他绝对,绝对不会用“生日快乐”这样的字眼,来揭开我心里那道最深的伤疤!
陈叔叔看到照片,一定会立刻意识到,我出事了!
我正暗自庆幸,门口的张武,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耐心,已经被我消磨殆尽。
他猛地一步跨进办公室,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蛋糕盘,狠狠地摔在地上。
“吃吃吃!吃够了没有!”
他凶相毕露,冲着我低吼道。
王老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张武冷笑一声,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王老师,然后像抓小鸡一样,将我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我带我外甥回家,关你屁事!”
“放开我!你不是我爸爸的同事!你是个坏人!”
我拼命地挣扎,对着王老师大喊。
王老师这时终于反应了过来,她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你到底是谁!你快放开孩子!不然我报警了!”
她颤抖着,去摸自己的手机。
“报警?”
张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他从怀里,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你敢动一下试试!”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20
王老师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她看着抵在我脖子上的那把匕首,连呼吸都停止了。
“把手机,扔过来。”
张武的声音,阴冷而沙哑,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王老师不敢违抗,颤抖着手,将手机扔到了他的脚下。
张武用脚,狠狠地将手机碾碎。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现在,给我滚出去!”
张-武用刀尖指着门口,对着王老师吼道。
“别想着耍花样,也别想着去叫人。”
“这小子的命,现在就在我手里。”
“我要是听到外面有一点不对劲的声音,我第一刀,就先划破他的喉咙!”
他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老师的心上。
她看着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自责。
她知道,她引狼入室了。
她更知道,她现在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都可能给我带来杀身之祸。
她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艰难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被张武从里面反锁了。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挟持着我,一步步退到窗边,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杂着烟臭和汗臭的恶心气味。
也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抖的身体。
“小子,你很聪明啊。”
他低下头,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差点就让你给骗过去了。”
“不过,没用了。”
“现在谁也救不了你。”
“等我把你那个当警察的爹引过来,我就当着他的面,把你一点一点地弄死。”
“我要让他也尝尝,失去儿子的滋味,到底有多痛快!”
他的话,让我浑身发冷。
但我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因为我知道,对付这种丧心病狂的恶魔,眼泪和恐惧,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我只是抬起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冷冷地看着他。
“你错了。”
我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哥哥,不是死在我爸爸妈妈手里的。”
“他是因为你,才死的。”
“是你,给他写了那封信,是你,唤醒了妈妈心里最深的恐惧。”
“是你这个恶魔,亲手把你的儿子,推进了那个冰冷的冰柜里!”
“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父亲!”
我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张武心中最痛的地方。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你他妈的胡说什么!”
他怒吼着,抓着我的手,猛地收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儿子是他们杀的!是你们这家人,毁了我的一切!”
“是你!就是你!”
我忍着剧痛,一字一顿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妈妈不会疯。”
“如果不是你,哥哥根本就不会死。”
“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还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你才是那个毁掉了一切的凶手!你是个懦夫!是个魔鬼!”
我的话,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野兽,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我杀了你这个小杂种!”
就在那把匕首,即将刺向我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暴力的方式,狠狠地踹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像闪电一样冲了进来。
是爸爸!
他来了!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写满了滔天的愤怒和后怕。
在他身后,是无数荷枪实弹的特警。
黑洞洞的枪口,在一瞬间,全部对准了张武。
张武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警察,脸上的表情,从癫狂,变成了不敢置信。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你们……你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张武!”
爸爸的声音,像隆冬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放开我的儿子!”
“李卫东……”
张武看着他,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你来了,正好!”
“你不是想救你儿子吗?”
“你过来!你一个人过来!不然,我现在就跟他同归于尽!”
他再次将刀锋,抵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知道,他这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爸爸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他是一个警察,但他更是一个父亲。
“好,我过去。”
他扔掉了手里的枪,举起双手,一步一步地,向我们走来。
“你别伤害他,他只是个孩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就在张武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爸爸吸引过去的那一刻。
我猛地抬起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面上。
同时,我张开嘴,对着他那只抓着我的手,死死地咬了下去。
“啊!”
张武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
爸爸的身体,像一头猎豹,猛地扑了过来。
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将张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那把匕首,也脱手飞了出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周围的特警一拥而上,将张武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那双沾满罪恶的手。
一切,都结束了。
爸爸甚至来不及去看一眼被制服的张武。
他冲到我的面前,一把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
我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没事了……安安……没事了……”
他用他那粗糙的胡茬,用力地蹭着我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爸爸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那强而有力的心跳。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那哭声里,有害怕,有委屈,更有劫后余生的,无尽的庆幸。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纠缠了我整个童年的噩梦,那个叫张武的恶魔。
终于,被彻底地,永远地关进了地狱里。
21
张武被判了死刑。
绑架,故意杀人未遂,数罪并罚。
当李卫东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们正坐在开往乡下的车里。
那天,阳光很好。
金色的光线透过车窗,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一片平静。
那个曾经让我夜夜惊醒的魔鬼,终于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
笼罩在我生命里的那片乌云,也终于,彻底散去了。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座非常安静的陵园门口。
爸爸牵着我的手,走了进去。
我们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墓碑,最后,停在了两座紧挨着的新坟前。
左边的墓碑上,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笑得很腼腆,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卡通睡衣,那双像极了张武的眼睛里,透着一丝怯生生的光。
顾星。
是哥哥。
爸爸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他从那个冰冷的证物柜里带了出来,让他在这里,入土为安。
右边的墓碑上,则是一张女人的照片。
她很年轻,也很漂亮,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李晓然。
是爸爸的妹妹,是我素未谋面的姑姑。
爸爸将手里那束白色的菊花,分成了两半。
一半,放在了哥哥的墓前。
另一半,放在了姑姑的墓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久久地,凝望着那两张冰冷的照片。
我能看到,他的眼眶,是红的。
我从我的小书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奥特曼,胸口用红色的油性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
是爸爸从证物科里,特意帮我要回来的。
我走上前,将那个奥特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哥哥的墓碑前。
“哥哥。”
我轻声说,像是在对他耳语。
“你看,你的奥特曼,我帮你找回来了。”
“这里有温暖的阳光,有绿色的草地,还有姑姑陪着你。”
“你不会再冷了,也不会再孤单了。”
“以后,我会和爸爸,每年都来看你的。”
一阵风吹过,陵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的话。
我站起身,走到爸爸的身边,握住了他那只宽厚的大手。
他回过神来,对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安安,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忽然问他。
“爸爸,妈妈……还有顾伟爸爸,他们什么时候,能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
“要很久很久。”
他摸着我的头,轻声说。
“安安,他们犯了很严重的错误,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去赎罪。”
“但是,你要记住,他们曾经用他们的方式,深深地爱过你。”
“只不过,那份爱,太沉重,也太扭曲了。”
“我们原谅他们,好吗?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能够放下过去,好好地生活。”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是啊,放下。
我曾经以为,我的世界,会永远被那个冰柜的阴影所笼罩。
但现在我知道,再漫长的黑夜,也终将迎来黎明。
再寒冷的冬天,也终会等到春暖花开。
两年后。
我小学三年级了,还当上了班长。
我的个子长高了不少,性格也开朗了许多,还交到了一大帮好朋友。
爸爸的工作依然很忙,但他再也没有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过。
他给我请了一个很和蔼的保姆阿姨,每天给我做可口的饭菜。
他还会努力地挤出时间,参加我的每一次家长会,观看我的每一次运动会。
他会在我拿到三好学生奖状的时候,比我还高兴,带我去吃我最爱的自助餐。
也会在我考试没考好,沮丧失落的时候,笨拙地安慰我,说“没关系,我的儿子已经是最棒的了”。
我们的家,依然不大,甚至有些凌乱。
但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总是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
还有,我和他,那一大一小,永远也停不下来的,拌嘴和笑声。
那个曾经在法庭上,被当做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小男孩,终于找到了他真正的,可以永远停靠的港湾。
我知道,在遥远的地方,还有三个人,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想念着我。
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
但那时候,所有的爱恨,都将随风而逝。
我们只会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因为,我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生活,和新的,无比灿烂的未来。
而那个在法庭上,我问出的,震惊了所有人的问题。
“那冰柜里的哥哥,能跟我一起走吗?”
时间,终于给了我最好的答案。
他不能。
但他会变成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和姑姑一起,永远地,守护着我和爸爸。
看着我们,在这一片温暖的人间,幸福地,走下去。
一直,一直,走到很远很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