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3/3)页
巧,根本发现不了。
这更像是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
“富贵险中求。”
我对王兰说。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与其饿死在这里,不如去赌一把。”
我说服了王兰。
我们找了一个水浅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趟过了小溪。
溪水冰冷刺骨,冻得我们直哆嗦。
我们爬上对岸的山坡,朝着冒烟的地方,悄悄地摸了过去。
越靠近,我心里越紧张。
手心里全是汗。
我把那把防身的小刀,紧紧握在手里。
我们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山洞,出现在我们眼前。
洞口用一些树枝和藤蔓做了伪装。
炊烟,就是从洞里一个不起眼的石缝里冒出来的。
洞口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背对着我们,正在篝火上烤着什么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头发很长,乱糟糟的。
从背影看,他很瘦。
他似乎完全没有发现我们。
我给王兰使了个眼色,让她躲在原地别动。
然后我猫着腰,像一只狸猫,一点点地从侧面包抄过去。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只要他一回头,就能发现我。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能闻到火上烤着的食物的香气。
好像是某种野味。
我已经能看清他的侧脸了。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皱纹。
看起来年纪不小了。
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拨弄着火堆。
就在我准备从他身后发起突袭的时候。
他突然开口了。
“出来吧。”
他的声音,很苍老,也很平静。
“再往前走,就要踩到我下的夹子了。”
我的身体僵住了。
他发现我了。
他根本不是没有防备。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慢慢地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老人家,我们没有恶意。”
那个男人缓缓地转过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
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巨大伤疤。
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让他的整张脸,看起来有些猙獰。
但他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
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和沧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迷路的人。”
我不敢说实话。
他冷笑了一声。
“迷路?”
“能找到这里,可不像迷路的样子。”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像鹰的眼睛。
王兰看到我被发现了,也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害怕地躲在我身后。
那个老人看到王兰,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一些。
“算了,不管你们是谁。”
“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吧。”
“看你们的样子,也饿坏了。”
他指了指火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王兰,走了过去。
我们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坐下。
我依然没有放下手里的刀。
“怕我?”
老人笑了。
“我要是想害你们,你们早就没命了。”
他从火上,拿起一只烤得焦黄的野兔。
撕下一条腿,递给我们。
“吃吧。”
兔肉的香气,拼命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咽了口唾沫。
但我不敢接。
我忘不了老刘家的那顿“兔肉”。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人看出了我的顾虑。
他自己先从兔子身上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口地咀嚼起来。
“放心,这兔子是我今天早上刚打的。”
“干净得很。”
看到他吃了,我才稍微放下心。
我接过那条兔腿,递给王兰。
然后自己也撕了一块吃起来。
肉很香,很嫩。
我们实在是饿坏了。
两个人像饿鬼一样,很快就把一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东西,身体暖和了许多。
老人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吃。
等我们吃完了,他才又开口。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了吗?”
“你们惹上了什么人?”
“能让刘国栋那条疯狗,追到这里来。”
16
刘国栋。
当老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和王兰的脸色都变了。
他认识老刘。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仇。
我的心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个人,是敌是友?
要不要相信他?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和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我决定赌一把。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老人家,您认识刘国栋?”我问。
“何止认识。”
老人冷哼一声,摸了摸脸上的那道伤疤。
“我这张脸,就是拜他所赐。”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道刻骨的恨意。
“你们呢?”
“看你们的样子,是从他手里逃出来的吧?”
我点了点头。
我把我跟我爹的遭遇,还有王兰的经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那方手帕,那个派出所,还有那个关于“皮货”的恐怖生意。
我毫无保留。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老人静静地听着。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
仿佛我们说的,都只是些稀松平常的事情。
等我说完,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又多了几条冤魂。”
“我姓张,你们可以叫我老张。”
老人说。
“我以前,也是个跑山的猎人。”
“跟刘国栋,算是同行。”
“只不过,我猎的是野兽。”
“他猎的,是人。”
老张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伤。
“我老伴,还有我儿子,都是被他害死的。”
“十几年前,我儿子进山,无意中发现了他杀人剥皮的秘密。”
“刘国栋为了灭口,杀了我儿子。”
“我去找他对质,他非但不承认,还联合镇上那些穿制服的,反咬我一口,说我是疯子。”
“他们把我抓起来,打断了我一条腿。”
“我老伴去找他们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了。”
“后来,我找机会跑了出来,就一直躲在这山里。”
“我发过誓,这辈子不杀光那伙畜生,我绝不下山。”
老张的故事,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来,早在十几年前,这个魔鬼的生意,就已经开始了。
原来,受害的,远不止我们。
“那您为什么不去找更上面的人报案?”我问。
老张苦笑了一下。
“找谁?”
“你知道他们的后台是谁吗?”
“你知道每年从他们手里流出去的‘皮货’,都送到了什么人手里吗?”
“小伙子,这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我原以为,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猎户和几个坏人。
现在我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一张能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的,通天的黑网。
“那……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王兰绝望地问。
“办法,当然有。”
老张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精光。
“他们虽然势大,但不是没有弱点。”
“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怕的就是曝光。”
“只要我们能拿到他们交易的证据,把事情捅出去,捅到天上去。”
“再大的网,也能给它捅个窟窿。”
证据。
又是证据。
我和王兰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那个地方。
“货仓!”我们异口同声地说。
“老人家,我们知道他们存放‘皮货’的仓库在哪里!”
我把王兰说的话,又跟老张重复了一遍。
老张听完,点了点头。
“那个地方我知道,是刘国栋最早的一个窝点。”
“后来他嫌那里太偏,才搬到了黑风口。”
“那个地方,确实是个关键。”
“他们所有的交易账本,很可能就藏在那里。”
账本!
这个东西,比那些“皮货”本身,是更有力的证据。
“我们必须拿到它!”我说。
“没那么容易。”
老张摇了摇头。
“那个货仓,虽然偏僻,但防备很严。”
“刘国栋在那周围,布满了陷阱。”
“而且,他会定期派人过去查看。”
“我们贸然过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我急了。
“等。”
老张说出了一个字。
“等一个机会。”
“一个他们防备最松懈,也最意想不到的机会。”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
“算算日子,也快了。”
“三天后,是山神节。”
“按照山里的规矩,镇上那几个管事的人,都会去刘国栋家里喝酒。”
“那是他们一年一度的分赃大会。”
“那天,是他们防备最弱的时候。”
“也是我们动手的,唯一的机会。”
17
山神节。
老张说出的这个机会,让我们看到了希望。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一直待在老张的山洞里。
这个山洞,是他花了十几年时间,一点点挖出来的。
里面四通八达,有好几个出口。
就算被堵住一个,也能从别的地方逃走。
洞里储备了大量的干粮和水。
足够他一个人生活好几年。
老张这个人,看起来苍老,但身手却异常矫健。
他教我如何在山林里辨认方向,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在山崖上攀爬。
这些,都是我爹没有教过我的,真正的保命技巧。
他还给了我一把弓。
不是猎户用的那种强弓,而是用韧性极好的树枝和兽筋做成的短弓。
配上他用兽骨磨成的箭头,五十步之内,可以轻易射穿野猪的皮。
他说,对付那伙畜生,小刀不管用。
只有这个,才能让我们有还手之力。
王兰也在这三天里,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胆小懦弱。
老张的经历,激发了她心底的仇恨。
她每天都跟着老张,学习辨认草药。
帮着处理猎物,缝补我们的衣服。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坚定。
第三天晚上,我们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老张从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拖出了一个沉重的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装的,竟然是炸药和雷管。
“这是我以前从一个采石场里弄来的。”
老张抚摸着那些黄色的油纸包,眼神复杂。
“我本来打算,找个机会,跟他们同归于尽的。”
“现在,这些东西有了更好的用处。”
我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
我和王兰,负责去货仓,寻找账本。
而老张,则负责去黑风口,也就是老刘的家。
他要用这些炸药,给那些正在狂欢的畜生们,送一份大礼。
“你们记住。”
老张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货仓那边,一定有他的人守着。”
“你们的任务,只是找到账本,然后马上撤离。”
“千万不要恋战。”
“拿到东西后,就去山下的那个废弃伐木场等我。”
“如果天亮前我没到,你们就自己走,去县城,找一个姓钱的记者。”
“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他会帮你们。”
老张把一个地址和名字,写在一块布上,交给我。
“还有,这个。”
他又递给我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包。
“如果被发现了,就把这个点燃,扔出去。”
“它能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我接过小包,感觉沉甸甸的。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老人家,您自己要小心。”我说。
老张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这条命,早就该没了。”
“能拉着那帮畜生一起上路,值了。”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坦然。
我们没有再多说。
所有的嘱托和决心,都在眼神里。
月黑风高。
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我们分头行动。
老张背着一捆炸药,像一个幽灵,消失在去往黑风口的山路上。
我和王兰,则按照老张画的简易地图,朝着货仓的方向摸去。
货仓的位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偏僻。
我们翻过了一座山,又趟过了一条冰冷的河。
在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里,我们终于看到了那座孤零零的木屋。
货仓。
木屋里亮着灯。
说明老张猜得没错,这里有人守着。
我们趴在远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仔细地观察着。
屋子周围很空旷,几乎没有任何可以隐蔽的地方。
只有一条小路通向木屋。
贸然冲过去,肯定会被发现。
怎么办?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王兰拉了拉我的衣角。
她指了指木屋的后面。
木屋是依着山壁建造的。
在它后面的山壁上,似乎有一个不大的洞口。
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我记得……”
王兰压低声音说。
“刘国栋说过,他以前打猎的时候,掏过一个狼窝。”
“那个狼窝,好像就跟这个木屋连着。”
我的心里,猛地一动。
这或许是我们潜进去的,唯一的机会。
我们悄悄地绕到山壁的后面。
果然,在一个很隐蔽的灌木丛里,我们找到了那个洞口。
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爬进去。
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野兽的腥臊味。
我们不知道这个洞,到底通向哪里。
也不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但我们没有选择了。
我握着弓,王兰拿着刀。
我们对视了一眼,咬着牙,爬了进去。
18
洞穴里又黑又窄。
我们只能在地上匍匐前进。
尖锐的石头,划破了我们的膝盖和手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野兽的骚臭味。
我不知道爬了多久。
感觉就像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终于,我在前面,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还有说话的声音。
我们到了。
洞穴的尽头,被几块松动的木板堵住了。
光和声音,就是从木板的缝隙里传出来的。
我凑到缝隙边,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外面,就是货仓的内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堆满了各种杂物和兽皮。
墙上挂着一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桌子。
两个人正坐在桌边喝酒。
其中一个,我认识。
就是那个在派出所里,把门锁上的年轻制服男人。
另一个人,我不认识。
是个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贼眉鼠眼。
他们的桌子上,摆着几样下酒菜,还有一壶酒。
两个人看起来都喝了不少,满脸通红。
“妈的,真倒霉。”
年轻制服男人骂骂咧咧地说。
“山神节这么好的日子,刘哥吃香的喝辣的,却把我们两个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
“谁说不是呢。”
瘦小男人也抱怨道。
“不过也没办法,这批‘货’是上面一个大人物点名要的,催得紧。”
“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账本呢?你收好了吗?”
“放心吧,就在老地方锁着呢,丢不了。”
年轻制服男人说着,打了个酒嗝。
“等送走这批货,咱们又能分一大笔钱了。”
“到时候,去城里好好快活快活。”
两个人猥琐地笑了起来。
我的心,怦怦直跳。
账本!
他们提到账本了!
我用眼神示意王兰。
她也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不惊动他们的情况下,找到那个“老地方”。
我仔细地观察着屋子里的陈设。
除了桌椅和杂物,屋子里还有一个大木箱。
箱子上着锁。
难道账本就在里面?
不对。
瘦小男人说的是“老地方”。
说明那个地方,是他们一直以来存放账本的地方。
应该会更隐蔽。
我的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墙壁,地板,天花板。
突然,我的目光停在了屋子角落的那个火塘上。
火塘是石头砌的。
其中有一块石头,颜色比旁边的要新一些。
而且,那块石头和旁边的缝隙里,没有多少烟灰。
这说明,这块石头,经常被人搬动。
就是那里!
我敢肯定,账本就藏在那块石头后面。
可是,怎么才能拿到呢?
那两个人就坐在离火塘不远的地方。
我们只要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必须把他们引开。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进来的洞穴。
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迅速成形。
我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头。
然后,我对着王兰,做了几个手势。
我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洞口,最后指了指她手里的刀。
王兰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力气,把手里的石头,朝着我们爬进来的那个山壁洞口,扔了过去。
石头在黑暗的洞穴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滚动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
屋子里的两个人,瞬间警觉起来。
“什么声音?”
瘦小男人一下子站了起来。
“好像是从狼窝那边传来的。”
年轻制服男人也皱起了眉头。
他从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
是那种黑色的,很小巧的型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在这里守着,我过去看看。”
年轻制服男人说着,提着马灯,小心翼翼地朝着我们藏身的这个储物间的方向走来。
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过来了。
他离堵着洞口的木板,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停在了木板前。
他伸出手,准备推开那几块木板。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撞开了那几块松动的木板。
然后,我把老张给我的那个油布包,点燃了,朝着他的脸就扔了过去。
油布包在空中,发出了“刺啦”一声。
一股极其刺鼻的,白色的浓烟,瞬间爆开。
“啊!我的眼睛!”
那个年轻制服男人,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手里的马灯也掉在了地上。
趁着这个机会,王兰像一只敏捷的猫,从洞里钻了出去。
她没有跑。
而是绕到了那个男人的身后。
举起手里的刀,狠狠地朝着他握着武器的手腕,刺了下去。
19
王兰的刀,又快又准。
她用了全身的力气。
刀尖没入了那个年轻制服男人的手腕。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手里的黑色家伙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想去捡。
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从储物间里一跃而出,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他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
另一个瘦小的男人反应了过来。
他抄起桌上的酒壶,朝着我的头就砸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
酒壶砸在了我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
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抓住他们!”
瘦小男人嘶吼着,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匕首。
朝着我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乱,全是破绽。
但他很拼命。
我知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没有跟他近身肉搏。
我迅速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
同时,我从背后,取下了老张给我的那把短弓。
搭箭,拉弦。
动作一气呵成。
我从来没有用这东西对付过人。
但此刻,我没有丝毫犹豫。
那个年轻的制服男人,正捂着手腕,试图站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恶毒和惊慌。
“你们跑不掉的!”
他吼道。
“刘哥马上就会知道,你们都得死!”
瘦小男人的匕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
我没有看他。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制服男人。
我的目标,是他。
他是这屋里最大的威胁。
只要他还站着,我们就跑不掉。
“嗖!”
我松开了弓弦。
用兽骨磨成的箭头,带着风声,飞了出去。
我瞄准的,不是他的要害。
是他的另一只胳膊。
我不想杀人。
我只想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箭头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噗嗤”一声,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再次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后倒去。
撞翻了身后的桌子。
盘子,碗,碎了一地。
瘦小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停住了脚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手里的弓。
就是这个空当。
王兰动了。
她没有去管那个倒地的制服男人。
而是直接冲向了屋子角落的火塘。
她用手里的刀,撬开了那块松动的石头。
石头后面,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的铁盒子。
“找到了!”
王兰惊喜地叫道。
她抱起铁盒子,就准备往外跑。
瘦小男人反应了过来。
他放弃了我,转而去追王兰。
“把东西留下!”
他嘶吼着,像一头疯兽。
王兰一个女孩子,哪里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
我再次搭上了箭。
但这一次,我犹豫了。
我怕伤到王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个倒地的制服男人,竟然挣扎着,从地上捡起了那把黑色的家伙什。
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举起了它。
对准了王兰的后背。
“去死吧!”
他的脸上,露出了疯狂而狰狞的笑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不及思考。
我猛地把手里的弓,朝着他扔了过去。
同时,我整个人也扑了过去。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撞在了他的身上。
把他扑倒在地。
“砰!”
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
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感觉我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疯牛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痛楚,迅速蔓延开来。
我低头看去。
我的胸前,多了一个黑色的洞。
鲜血,正从里面汩汩地冒出来。
染红了我的衣襟。
好疼。
我的力气,正在被迅速抽干。
我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我看到王兰惊恐的脸。
我看到那个瘦小男人,呆立在原地。
我还看到那个被我压在身下的制服男人,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赢了。
我们,还是输了。
我最后的意识,是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
整个大地,都仿佛在颤抖。
黑风口的方向,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
染红了半边夜空。
老张。
他成功了。
20
我的意识,在无尽的黑暗里沉浮。
身体很冷,像掉进了冰窟窿。
但胸口,又有一团火在烧。
灼热的痛,让我无法安宁。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我爹宽厚的背影。
有老张布满伤疤的脸。
有王兰焦急的呼喊。
还有李晓梅那方手帕上,歪歪扭扭的字。
别吃肉。
一股巨大的悲伤,将我淹没。
爹,我没能救你。
老张,我没能完成你的嘱托。
对不起。
就在我准备放弃,任由自己沉入那片黑暗的时候。
一股清凉的液体,流进了我的嘴里。
带着一股苦涩的草药味。
然后,是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地抚摸我的额头。
“石山,你醒醒。”
“你不能死。”
“你死了,我怎么办?”
是王兰的声音。
她哭了。
我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了王兰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
我们,还活着?
“水……”
我的喉咙像火烧一样,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王兰惊喜地叫了起来。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手忙脚乱地端过一个用竹筒做的杯子,喂我喝水。
水很甜,带着一丝植物的清香。
喝完水,我的神智清醒了一些。
我环顾四周。
我们好像在一个很小的山洞里。
洞里生着一堆火,驱散了寒意。
我的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兽皮。
胸口的伤,被处理过了,用干净的布条包扎着。
虽然还在疼,但已经没有那么剧烈了。
“我……睡了多久?”我问。
“三天。”
王兰擦了擦眼泪。
“你都不知道,你流了好多血,一直发烧,说胡话。”
“我好怕,我好怕你……”
她没有说下去,又哭了起来。
我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
“那……那两个人呢?”我急切地问。
“他们死了。”
王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
“你中了一发,倒下去之后,那个瘦小的男人吓傻了。”
“他想跑,被我从背后一刀,解决了。”
“另一个……被你压在身下那个,他也死了。”
“他好像想对你再来一下,结果不小心,打中了自己。”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杀了人。
虽然是他们逼的,但我的心里,依然沉甸甸的。
“账本呢?”
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在这里!”
王兰从身边,抱过那个长方形的铁盒子。
“我一直带着,没敢离身。”
我松了一口气。
还好,我们没有白白冒险。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别动!”
王兰赶紧按住我。
“你的伤很重,老张说,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老张?”
我愣住了。
“他还活着?”
“嗯。”
王兰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
“我那天背着你,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遇到了老张。”
“是他救了我们。”
“是他把你带到这里,给你治伤的。”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
老张还活着!
太好了!
“他……他去哪了?”
“他说,那天晚上的动静太大了。”
“刘国栋的人,现在肯定像疯了一样在搜山。”
“这里也不安全了。”
“他去前面探路,顺便找些吃的,让我们在这里等他。”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是老张。
他手里提着两只野鸡,背上还背着一把草药。
他看到我醒了,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臭小子,命还挺硬。”
“我还以为,要去给你收尸了。”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
“老人家,谢谢你。”
“谢什么。”
老张把野鸡扔在地上。
“我说过,要拉那帮畜生一起上路,就不能少了你。”
他走到我身边,检查了一下我的伤口。
“恢复得不错。”
“再养个十天半个月,又能活蹦乱跳了。”
“不过,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老张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刘国栋没死。”
“那天晚上,他不在家。”
“他去县里,给那个大人物送‘寿礼’去了。”
“躲过了一劫。”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手下的那些人,死伤大半。”
老张继续说。
“那个派出所,也炸了。”
“现在,整个县城都戒严了。”
“他发了疯,悬赏抓我们。”
“活的死的,都要。”
“我们现在,是真正的过街老鼠了。”
山洞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我们的处境,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们虽然拿到了账本。
却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刘国栋不死,我们永无宁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老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地图。
在火光上,摊开。
“下山。”
他说。
“我们不能再待在山里了。”
“这里已经成了他的天下。”
“我们要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敢乱来的地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去省城。”
21
省城。
一个对我们来说,无比遥远和陌生的词。
在那个交通和信息都极不发达的年代。
从我们这个偏远的山区,去省城。
不亚于一次长征。
“去省城干什么?”我问。
“告状。”
老张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既然县里,市里,都是他们的人。”
“我们就去省里。”
“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王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王兰。
我们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是啊。
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我们手里,有最关键的证据。
我们必须把它,交到能主持公道的人手里。
计划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在山洞里又休养了五天。
在老张的草药和王兰的精心照料下。
我的伤,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虽然还不能剧烈活动,但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
这五天里,老张一直在为我们的长途跋涉做准备。
他把我们能带的干粮,都熏成了肉干。
用兽皮,给我们做了新的鞋子和水袋。
他还把他那张珍藏的地图,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好几遍。
在上面,规划出了一条最安全,也最隐蔽的路线。
第六天清晨,我们出发了。
我们没有走大路。
而是沿着老张规划的路线,在深山老林里穿行。
一路上,我们翻山越岭,风餐露宿。
其中的艰辛,自不必说。
但我们三个人的心,却前所未有地紧靠在一起。
老张,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带领着我们。
也像一个慈祥的父亲,照顾着我们。
王兰,彻底褪去了之前的怯懦。
她变得坚强而独立。
她不再是我的累赘,而是我的依靠。
而我,也在这段旅程中,迅速地成长。
我不再是那个跟在爹身后,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我成了一个男人。
一个肩膀上,扛着血海深仇和未来的男人。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在一个黄昏,我们看到了远处城市的轮廓。
那高大的城墙,林立的房屋。
还有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黑烟。
都让我们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安。
省城。
我们到了。
我们按照老张的计划,没有进城。
而是在城郊,找了一个废弃的破庙,暂时安顿下来。
然后,老张一个人,悄悄地潜进了城。
他要去联系那个他口中,过命的兄弟。
那个姓钱的记者。
我和王兰,在破庙里,焦急地等待着。
那一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
我们不知道老张能不能找到那个人。
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帮助我们。
我们的命运,就悬在这未知的结果上。
直到第二天天黑,老张才回来。
他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
他成功了。
他找到了钱记者。
并且,钱记者在看了我们拿命换来的账本后,当场表示。
他要将这件事,捅破天。
三天后。
省里最大的一家报纸,在头版头条的位置。
刊登了一篇名为《深山里的“皮货”生意》的深度报道。
报道详细披露了以刘国栋为首的犯罪团伙,在黑风山地区,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剥皮,制售“特殊皮货”的骇人罪行。
文章还附上了账本的部分影印件。
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触目惊心。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省城,都震动了。
来自上面的调查组,以雷霆之势,迅速进驻了我们那个小县城。
刘国栋和他那张巨大的黑网,在阳光下,被撕得粉碎。
所有涉案人员,无一漏网。
据说,刘国栋被抓的时候,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到死都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两个他眼中的“小崽子”,和一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老家伙”手里。
案件审理了很久。
最后,刘国栋和他团伙的核心成员,都被判了死刑。
我们,终于等到了正义来临的这一天。
尘埃落定后。
我最关心的,是我爹的下落。
调查组的人告诉我。
我爹,还活着。
那天在派出所,他为了给我创造机会,假装咳血。
其实,他只是咬破了舌尖。
他被抓起来后,受尽了折磨。
但始终没有屈服。
他一直坚信,我还活着。
他一直在等我。
当我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走进那间特殊的病房。
看到那个头发花白,身形消瘦,却依然努力想坐起来的老人时。
我再也忍不住,跪倒在他的床前,嚎啕大哭。
“爹,我回来了。”
老张,没有跟我们回乡。
他说,他要去老伴和儿子的坟前,告诉他们,仇已经报了。
然后,他就一个人,背着行囊,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再也没有出现过。
王兰,留在了省城。
钱记者看她聪明好学,就介绍她去了报社工作。
她从一个打杂的,一步步做起。
后来,也成了一名优秀的女记者。
而我,在爹的身体好转后,也回到了那片我们熟悉的深山。
我没有再做跑山收货的生意。
我成了一名护林员。
我要用我的余生,守护这片养育了我,也差点吞噬了我的大山。
很多年以后。
我偶尔还会做梦。
梦到74年那个秋天。
梦到那个叫老刘的猎户。
梦到那方改变了我一生的,绣着“别吃肉”的手帕。
梦醒时分,我总会走到窗前。
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色山峦,和那轮亘古不变的月亮。
我知道。
有些黑暗,永远不会被忘记。
但只要我们心中有光,勇敢前行。
黎明,就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