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诗和远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
http://m.dingdian88.com)
『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1/3)页
74年,我跟爹进山收猪皮,赚点辛苦钱。
山路难走,天黑前必须找到落脚的地方。
猎户老刘收留了我们,还炖了野兔肉。
我吃得高兴,我爹却没怎么动筷子。
半夜,我被尿憋醒。
刚要下炕,我爹死死按住我。
他趴在门缝上看了很久,突然转头,眼神里全是惊恐。
"收拾东西,马上走。"他连鞋都没穿利索。
我们连夜下山,走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爹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这是我半夜从门缝看见的,晾在院子里。"
我接过来,上面绣着一行字。
那一瞬间,我头皮发麻。
01 深山客
74年,山里的秋天来得早。
我叫石山,那年十七。
我爹石铁,是个跑山收货的。
猪皮,牛皮,晒干的草药,啥都要。
攒够了,就背下山去县里供销社,换点油盐钱和布票。
这活辛苦,全靠一双腿。
这次,我爹说山里头有几户人家攒了不少好猪皮,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我们一早就从村里出发。
爹的背篓里是干粮和水壶,我的背篓半空,准备装货。
山路不好走,全是石头和烂泥。
走到下午,日头偏西,我腿肚子都转筋了。
“爹,还有多远?”
“快了,翻过前面那个梁子就是。”
爹的额头上全是汗,但脚下不停。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
要是天黑前找不到落脚地,晚上就得跟野兽作伴。
我心里有点发毛。
又走了一个多钟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林子里起了雾,风吹过树梢,呜呜地响。
我紧紧跟在爹身后,不敢落下半步。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爹突然停住了。
“山子,你看。”
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到远处雾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像鬼火。
“是人家。”
爹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放松。
我们朝着那点光走过去。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一间孤零零的木屋出现在眼前。
屋子周围用粗木桩围了一圈篱笆。
一条半大的黑狗冲我们狂叫。
屋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提着一杆猎枪。
“谁啊?”
声音很粗,带着警惕。
“老乡,过路的。”
我爹上前一步,把背篓卸下来。
“天黑了,想在你这借宿一晚,给钱给粮票都行。”
男人打量了我们半天。
他脸膛黑红,眼睛像鹰一样锐利。
“行啊,进来吧。”
他冲黑狗吆喝一声,狗不叫了,退到一边。
我们跟着他进了屋。
屋里一股子烟火味和兽皮的腥味。
墙上挂着各种我不认识的干货,还有一张完整的狼皮。
“我姓刘,你们咋称呼?”
“我姓石,这是我儿子石山。”
“石大哥。”
猎户老刘点点头,给我们倒了两碗热水。
“这山里,天黑了可不敢乱走。”
“是啊,多亏遇到刘兄弟你了。”
爹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和半斤粮票递过去。
老刘摆摆手,没要。
“出门在外,谁都有不方便的时候。”
他看起来挺豪爽。
“你们坐,我锅里还炖着肉,一块吃点。”
没多久,老刘就从锅里捞出一大盆肉。
香气扑鼻。
“野兔,下午刚打的。”
他又给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
我早就饿坏了,抓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
兔肉炖得烂熟,真香。
我爹也端起了碗,但只是用筷子扒拉了两下。
“石大哥,咋不吃?”
老刘问。
“赶了一天路,没啥胃口。”
爹笑了笑,把碗里的肉夹给我。
“山子,你吃,你正在长身体。”
老刘没再劝,自己端着碗,就着一瓣蒜,大口吃肉。
我们聊了些山里的事。
老刘说他一个人住在这,靠打猎为生。
他说这山里太平得很,连狼都少见了。
我吃得肚子滚圆,眼皮开始打架。
“刘兄弟,我们睡哪?”
“就睡这炕上吧,我再去抱床被子来。”
老刘把碗筷收拾了,给我们铺好了铺盖。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躺上去真舒服。
我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半夜,我被尿憋醒。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灶膛里还有点红色的火星。
老刘睡在另一头,鼾声打得山响。
我轻手轻脚地准备下炕,去外面方便。
手刚撑起来,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
是我爹。
我吓了一跳,刚要出声,爹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我觉得他很紧张。
我不敢动了。
我爹也没动。
他就那么保持着按住我的姿势。
过了好久,他才慢慢松开手。
他没睡在炕上。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他整个人像一截木桩,一动不动地趴在堂屋的门板上。
眼睛,正死死地贴着那道门缝。
02 门缝眼
我爹趴在门缝上。
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
老刘的鼾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响。
我大气都不敢出。
爹的姿势太奇怪了。
我们跑山的人,最讲究夜里安睡,养足精神好赶路。
他这样一动不动地趴着,到底在看什么?
院子里的黑狗没叫。
外面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
我心里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开口。
爹的手势还在我脑子里,那个“嘘”字,像一把锁,锁住了我的喉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觉得腿都麻了。
爹还是那个姿势,仿佛变成了一座石像。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
但我知道没有。
因为我能感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绷紧的气息。
就像猎人遇到了猛兽。
又过了不知多久,爹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把头从门缝上移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灶膛里的火星映着他的脸,忽明忽灭。
我看到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平时的沉稳,也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东西。
惊恐。
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爹一辈子跟大山打交道,什么场面没见过?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他吓成这样?
他没有看我,而是先看了一眼炕上打鼾的老刘。
然后他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他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收拾东西,马上走。”
我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走?
现在?
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爹……”
我刚说出一个字,他的手就加重了力道。
“别出声,听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们没多少东西。
就是一个背篓,里面装着剩下的干粮和水壶。
爹把自己的背篓背上,又指了指我的。
我手忙脚乱地把我的背篓也背上。
整个过程,我们没发出一点声音。
脚上的鞋子都没敢穿利索,只是胡乱套了上去。
爹拉着我,像两只狸猫,踮着脚尖往门口挪。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老刘的鼾声像是给我们打掩护,均匀而响亮。
到了门口,爹停住了。
门是从里面用一根木棍插上的。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木棍抽出来。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轴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一定会响。
我紧张地看着爹。
只见他从怀里摸出我们的水壶,拧开盖子,把水慢慢地倒在门轴的缝隙里。
水渗透下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等了一会儿,才把手搭在门上,极其缓慢地用力。
“吱呀……”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鼾声盖过的声音响起。
我感觉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炕上的老刘翻了个身,鼾声停了。
我和爹都僵住了。
过了几秒,鼾声又响了起来。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
爹继续推门,推出一道只够一个人侧身出去的缝。
他先探出头看了看,然后对我招招手。
我赶紧钻了出去。
一股冰冷的夜风吹来,我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爹也跟着钻了出来,然后轻轻地把门又带上。
院子里的黑狗趴在窝里,睡得正死。
我们绕过狗窝,来到篱笆门前。
这也是用一根木棍插上的。
爹抽开木棍,拉着我,闪身出了院子。
我们没有立刻跑。
而是蹲在路边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木屋里还是只有鼾声。
爹这才拉起我,一头扎进了黑暗的山路。
我们不敢打火把。
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我不知道爹为什么要跑。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往哪里跑。
我只知道,爹的恐惧感染了我。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跑这个念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爹拉着。
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我们什么都顾不上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的肺像要炸开一样。
“爹,歇……歇会儿……”
我实在跑不动了。
爹也停了下来,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我们已经离那间木屋很远了。
周围只有风声和虫鸣。
“爹,到底……到底怎么了?”
我终于问出了口。
爹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手里攥了很久,才递给我。
“山子,你看看。”
借着依稀的月光,我看到那是一方手帕。
很普通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我半夜从门缝看见的,晾在院子里。”
爹的声音还在发抖。
“我爬出去,把它拿了回来。”
我疑惑地接过手帕。
上面好像有什么痕迹。
我把它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手帕的一角,用红色的线绣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当我辨认出那行字的时候。
一股寒气从我的尾巴骨,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头皮发麻。
03
手帕是普通的棉布手帕。
上面绣的字,针脚很乱。
看得出来,绣的人很匆忙,也很害怕。
那行字是:李晓梅,别吃肉。
李晓梅。
这个名字我听过。
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大概二十岁。
听说半年前,她一个人进山采蘑菇,就再也没回去。
村里人找了好几天,连个影子都没找到。
有人说她是被野兽拖走了,有人说她是不小心掉下了悬崖。
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她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一方晾在猎户家院子里的手帕上?
还有后面那三个字。
别吃肉。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下午那顿香喷喷的兔肉,瞬间变成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我差点吐出来。
我爹没吃。
他一口都没吃。
当时我还觉得奇怪,现在我全明白了。
他不是没胃口,他是在警惕。
一种老跑山人对危险的直觉。
“爹……”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肉……”
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别想了。”
他从我手里拿过手帕,塞进怀里。
“现在我们不安全。”
“老刘他……他不是猎户吗?”
“猎户也猎人。”
爹的话像冰块一样砸进我心里。
我想到老刘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
想到他墙上挂着的那张完整的狼皮。
想到他那句“这山里太平得很”。
全是假的。
这个看似豪爽的猎人,是个魔鬼。
李晓梅肯定是被他害了。
她在死前,拼命留下了这条线索。
她希望下一个借宿的人能看到。
能逃过一劫。
而我爹,看到了。
我浑身都在发冷。
如果我们没有连夜逃出来,明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我和爹会不会也变成他墙上的一张皮?
或者……
变成他锅里的一顿肉?
我不敢再想下去。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
“下山,尽快下山。”
爹拉起我,“天亮前必须赶到镇上。”
我们不敢再休息。
玩命似的在山路上狂奔。
恐惧成了我们最大的动力。
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们。
老刘的黑狗。
或者,是提着猎枪的老刘本人。
我好几次都忍不住回头看。
但身后只有一片漆黑。
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好像黑暗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们的后背。
我们跑得更快了。
脚下的石头把我的鞋底都磨穿了。
脚底板钻心地疼。
但我们不敢停。
我只记得跑,不停地跑。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身上全是泥和血口子。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终于看到了山下的公路。
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上。
爹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扶着路边的一块石头,吐了好久。
我们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走,去镇上的派出所。”
天亮了,我们身上的狼狈样子引来了不少目光。
我们顾不上这些。
一路打听,找到了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里只有一个穿着旧警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我们推门进去,他才抬起头。
“你们……干啥的?”
“同志,我们要报案!”
爹的声音又急又哑。
他把我们半夜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个警察同志一开始还慢悠悠地听着。
当爹从怀里掏出那方绣着字的手帕时,他的脸色变了。
他接过手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
“李晓梅……”
他念出了这个名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你们说的人,叫老刘?住在哪个山头?”
“黑风口,往里走大概三十里,就他一户人家。”
爹赶紧回答。
警察同志站了起来。
“这事不小,你们在这等着,哪也别去,我得去跟所长汇报。”
他拿着手帕,急匆匆地走进了里屋。
我和爹坐在一条长板凳上,等着。
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到了派出所,就等于到了安全的地方。
老刘再凶,也不敢跟国家对着干。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里屋的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警察。
是一个更年轻的,穿着新警服,看起来很精神。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谁是石铁,石山?”
“我们是。”
爹站了起来。
年轻警察走到我们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
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你们说的那个猎户老刘,我们认识。”
他说。
“他叫刘国栋,是我们镇上的狩猎模范,经常帮我们处理山里的野兽,是个好同志。”
我和爹都愣住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或者有什么误会?”
年轻警察的语气很平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那手帕……”
爹急了。
“手帕我们看了,李晓梅是我们备案过的失踪人口。”
年轻警察点点头。
“但光凭这个,说明不了什么。”
“可能只是她进山时,不小心丢掉的,被刘国栋捡到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和爹都傻眼了。
这怎么可能只是个误会?
那行字呢?
“别吃肉”那三个字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声音。
从派出所的院子里传来。
是狗叫声。
我猛地转过头。
透过敞开的门,我看到院子里,猎户老刘正牵着他的那条黑狗,笑呵呵地跟刚才那个中年警察说话。
他的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只野鸡。
他的目光,穿过门口,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冲我,露出了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豪爽的笑容。
而那条黑狗,正对着派出所里面,发出低沉的咆哮。
04
老刘的笑容,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慢慢割开我的皮肤。
他身边的那个中年警察,还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像多年的老朋友。
我爹的身体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我们像两只被蛇盯住的蛤蟆,动弹不得。
那个年轻警察看着我们,眼神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们看,这不是误会是什么?”
“刘国栋同志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好人。”
“他要是想害你们,你们还能跑到这里来?”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是啊。
他要是想害我们,为什么不半夜动手?
为什么让我们跑了?
难道,他就是故意让我们跑的?
他想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我不敢想。
我爹的嘴唇在哆嗦。
“警察同志,那手帕……”
“那上面有字!写着别吃肉!”
年轻警察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爹。
“手帕的事情,刘同志已经解释过了。”
我猛地看向老刘。
老刘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
“石大哥,那是我家里婆娘的手帕。”
“她叫李秀梅,不是你说的那个李晓梅。”
“她几年前跟人跑了,这是她留下来的东西,我一直收着。”
“至于上面写的字……”
老刘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婆娘不让我多吃肉,说对身体不好,就绣了这个提醒我。”
“昨天看你们来了,把肉炖了,就把手帕拿出来晾晾,谁知道被风刮到院子里去了。”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
每一个字都那么合理。
合理得让人发疯。
“你胡说!”
我爹吼了一声。
“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李晓梅!”
年轻警察的脸沉了下来。
“注意你的态度!”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刘国栋同志的爱人,确实叫李秀梅。”
“户籍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爹愣住了。
户籍。
我们这些跑山的人,哪里有机会去查什么户籍。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那肉……”
我爹还不死心。
“那肉有问题!”
老刘笑了。
“石大哥,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那就是一只野兔子,我下午刚打的,骨头还在我家院子里扔着呢。”
“不信,你们可以跟我回去看。”
“警察同志也可以一起去,给我做个证。”
他说得那么坦然。
那么真诚。
中年警察也开口了。
“老石啊,我看你们爷俩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这深山老林的,晚上是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
“我看这样吧。”
他指了指老刘。
“你们还是跟刘同志回去,好好歇一天。”
“把事情弄清楚,别冤枉了好人。”
回去?
跟这个魔鬼回去?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爹一把拉住我。
“不,我们不回去!”
“我们现在就下山,回家!”
年轻警察的眼神变得锐利。
“恐怕不行。”
“你们报了案,现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就是当事人。”
“按照规定,你们不能离开。”
他的话,像一道铁栅栏,把我们牢牢地困住了。
我明白了。
我们从头到尾,就没可能逃出去。
这个派出所,根本不是救我们命的地方。
是老刘的另一个陷阱。
一个更精致,更让人绝望的陷阱。
老刘牵着那条黑色的畜生,一步一步朝我们走过来。
“石大哥,山子,走吧。”
“我家的炕还热着呢。”
“昨天那锅肉汤也还在,回去给你们热热。”
他每说一个字,我就感觉脖子上的绳索又紧了一分。
那条畜生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死死地盯着我。
好像在看一顿明天的早饭。
我爹把我护在身后,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嘶吼。
年轻警察冷笑一声。
“老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诬陷国家干部,可是重罪。”
“我最后说一遍,跟刘国栋同志回去,配合调查。”
他说完,转身走到了门口。
“咔哒”一声。
他把派出所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05
门锁上的声音,像棺材盖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中年警察靠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着茶。
年轻警察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我们。
老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那张黑红的脸膛,在屋里昏暗的光线下,像庙里的怒目金刚。
不,比那更可怕。
那是剥了人皮的恶鬼。
“石大哥,何必呢?”
老刘的声音变得又低又沉。
“好好跟我回去,咱们还能当朋友。”
“非要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他旁边的畜生往前窜了两步,对着我们龇开了牙。
口水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滴。
我爹把我死死护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
我们的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退无可退。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今天,我们爷俩就要死在这里了。
会被拖回那个木屋。
会被剥皮,会被剁碎。
会被扔进那口煮过“兔肉”的大锅里。
我甚至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让我呕吐的肉香。
我爹也在发抖。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虽然在抖,但他的骨头是硬的。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就算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他突然把我往前一推。
“山子,跪下!”
我愣住了。
“爹?”
“跪下!给刘兄弟道歉!”
我爹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是我们爷俩不对!我们吓糊涂了!”
“我们冤枉好人了!”
“刘兄弟,你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说着,他自己“扑通”一声,真的跪了下去。
他朝着老刘,砰砰地磕头。
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
地板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我傻了。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傻了。
老刘也没想到我爹会来这么一出。
他脸上的凶狠,变成了戏谑。
“哎,石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快起来,快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却没有上前去扶。
他很享受。
享受我爹像条狗一样跪在他面前。
年轻警察嘴角也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我爹还在磕头。
“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我们给您赔罪了!”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破了。
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我看不下去了。
“爹!别磕了!站起来!”
我伸手去拉他。
他一把甩开我的手。
“你这个小畜生!还不给你刘叔叔跪下!”
他吼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
他一边咳,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屈辱,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决绝。
我爹咳得越来越厉害。
他捂着胸口,身体开始抽搐。
“爹!你怎么了!”
我慌了,赶紧扶住他。
他的身体滚烫。
“咳……咳咳……”
他张开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不是磕破头流的血。
是从嘴里咳出来的。
鲜红的,带着泡沫。
喷了老刘一裤腿。
老刘嫌恶地跳开一步。
两个警察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疑。
“他……他有痨病!”
我爹指着自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痨病!
肺痨!
这两个字,在那个年代,跟瘟疫没什么区别。
是会传染的,是会死人的!
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中年警察手里的茶杯都掉在了地上。
年轻警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用手捂住了口鼻。
老刘也愣住了,死死盯着自己裤腿上的血。
机会!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我爹不是在求饶。
他是在用自己的命,给我创造一个机会!
“山子……”
我爹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跑……”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猛地把我推向门口。
“跑!快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着老刘和那个年轻警察扑了过去。
他抱住了老刘的腿。
张开满是鲜血的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
老刘发出一声惨叫。
那个畜生也疯了,朝着我爹的后背就扑了上来。
年轻警察想去拉我爹,又怕被传染,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屋子里乱成一团。
我爹用身体,给我制造出了一个只有几秒钟的空当。
我含着泪,看了一眼扭打在一起的他们。
我看到了我爹的眼睛。
他在对我喊。
活下去!
我转身,扑向大门。
门是锁着的。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抓住门上的插销,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
插销被我拉开了。
我撞开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清晨冰冷的空气。
“抓住他!”
身后传来年轻警察气急败败的吼声。
我不敢回头。
我拼命地跑。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爹!
我的心里在呐喊。
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定要给你报仇!
06
我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镇子的土路上狂奔。
身后的叫喊声,还有那畜生的咆哮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我不敢停。
我不能停。
我爹用命给我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
镇子不大,街道就那么几条。
早起的人们被我惊动,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他们看到我满身泥土和血污的样子,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但没有人上来帮忙。
没有人问一句。
他们的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疯子。
我冲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撞翻了一笼屉包子。
老板的叫骂声被我甩在身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
山。
回山里去!
镇子是他们的地盘。
警察,老刘,他们都是一伙的。
我留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
只有回到山里,回到我熟悉的地方,我才有一线生机。
山,就在镇子的尽头。
灰蒙蒙的,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曾经是我的家,是给我食物和庇护的地方。
现在,它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
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我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和畜生的叫声越来越近。
他们追上来了。
我不敢回头看。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到老刘那张狰狞的脸。
我冲上了一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这条路我很熟。
是我爹带我走过无数次的路。
路边有一片密集的玉米地。
玉米已经长得比人还高。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我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玉米地里。
干枯的玉米叶子划过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路边停了下来。
“人呢?”
是那个年轻警察的声音。
“妈的,跑得真快!”
“刘哥,怎么办?让他跑了,可是个麻烦。”
我听到老刘的冷笑。
“麻烦?”
“进了这片山,他就是我锅里的一块肉,早晚的事。”
“他还能跑到天上去?”
然后,我听到了他吹了一声口哨。
“黑子,去找!”
他把那个畜生放开了。
我心里一沉。
那畜生的鼻子很灵。
在这玉米地里,我根本藏不了多久。
我听到它在玉米地外面来回奔跑,不断地嗅着地面。
然后,是拨开玉米秆的声音。
它进来了。
离我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声。
我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死死攥在手里。
如果被它发现了,我就跟它拼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山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很沉闷。
像是远处在打雷。
老刘和那个警察也听到了。
“什么声音?”
“好像是……放炮?”
“这大清早的,谁在山里放炮?”
我爹以前跟我说过。
山里的采石场,每天早上都会放炮炸山。
声音传得很远。
那个畜生也被这声音惊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警惕地叫了两声。
老刘骂了一句。
“别管了,先找到那小子!”
畜生又开始朝我的方向靠近。
不行。
不能在这里等死。
我猫着腰,悄悄地往玉米地的另一头移动。
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我必须在它发现我之前,离开这里。
玉米地的尽头,就是山林的边缘。
只要进了林子,我就有机会。
林子里的地形复杂,气味也混杂。
可以干扰那畜生的追踪。
我离边缘越来越近了。
十米。
五米。
三米。
我甚至能看到林子里那些熟悉的树木。
突然,那畜生发出了一声狂叫。
它发现我了!
我不再隐藏,猛地站起身,用尽全力朝林子里冲去。
“在那边!抓住他!”
身后传来了叫喊声。
我不管不顾,一头扎进了树林。
熟悉的草木气息包围了我。
我感觉自己像一条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我没有走大路。
而是专挑那些没有路的山坡和灌木丛钻。
我从小就跟着我爹在山里跑,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溪流,哪里有能藏身的山洞,我都一清二楚。
这是我的地盘。
我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和那个警察没有追进来。
山林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是危险的。
但是,那条黑色的畜生冲了进来。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林子里穿梭,死死地咬在我的身后。
一场追猎,就这么开始了。
在这片我从小长大的山林里。
我成了猎物。
07
那畜生的速度太快了。
我在林子里玩命地跑。
树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身上。
脚下的石头和树根好几次都差点把我绊倒。
但我不敢慢下来。
那畜生的喘息声,就在我身后不远处。
像催命的鼓点。
我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我爹教我的一切。
山里的地形,野兽的习性,如何隐藏自己。
爹,我不能给你丢人。
我必须活下去。
前面有一道山涧。
水不深,但很急。
水流能冲走我的气味。
这是摆脱那畜生的最好机会。
我没有犹豫,一头冲进了冰冷刺骨的溪水里。
水流很猛,一下子就漫过了我的膝盖。
我咬着牙,逆着水流往上游走。
脚下的石头又滑又圆,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那畜生追到了溪边。
它停住了。
它怕水。
它在岸边焦躁地来回跑动,对着水里的我狂叫。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
我回头看了它一眼。
那双浑浊的黄眼睛里,全是杀意。
我不敢停留,继续在水里跋涉。
走了大概一里多地,我才从溪水里爬上岸。
浑身都湿透了,秋天的山风一吹,冷得我直哆嗦。
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回头看了看,那畜生没有跟过来。
我暂时安全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刘肯定还在后面。
他熟悉这座山,迟早会找到我。
我必须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我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地方。
鹰愁崖。
那是我爹以前带我采药时去过的地方。
山崖极高极险,下面是万丈深渊。
因为地势险恶,很少有人去。
爹说过,鹰愁崖半山腰的地方,有一个很隐蔽的山洞。
洞口被一片藤蔓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到。
他说那是山里老一辈人躲避战乱的地方。
里面四通八达,像个迷宫。
老刘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知道那个地方。
对,就去鹰愁崖。
我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的位置跑去。
我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密林里穿行。
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
脸上,胳膊上,全是一道道的血口子。
我又累又饿,好几次都感觉要撑不住了。
可是一想到我爹,我就又有了力气。
我不能倒下。
我爹还在等着我。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山里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我终于看到了那座熟悉的,像一头雄鹰般矗立的山崖。
鹰愁崖。
我到了。
我顺着一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开始往上爬。
脚下就是悬崖。
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我小心翼翼,抓着岩石和树根,一点点往上挪。
爬到半山腰,我累得快虚脱了。
我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就在这里附近。
我记得爹说过,洞口就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下面。
我开始仔细寻找。
天已经快黑透了,视线很差。
我找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
我心里一阵狂喜。
我拨开松树下厚厚的藤蔓。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我眼前。
得救了。
我终于可以歇歇了。
我侧着身子,钻进了山洞。
洞里很黑,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外面那些追逐和叫喊,好像都被隔绝了。
这里安静得可怕。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体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我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就在我神经稍微放松下来的那一刻。
我听到了一点声音。
从山洞的更深处传来。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水滴声。
那是一种压抑着的,极其微弱的。
哭声。
是一个女人的哭声。
08
我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这山洞里,除了我,还有别人?
是谁?
难道是老刘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不可能。
这个地方除了
(本章未完,请翻页)
第1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