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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妖界到天族,从魔域到宫阙,这一路上铁蹄踏过寒水,饮过风霜,泥洼里的浑浆混着溅撒下来的污血,又泛起一股浓郁的腥臭。为首之人稳稳载于黑龙之上,神色冷冽,背后尽是滔天的火浪,滚滚淌动的电流。
唯有凡界,安然无恙。
百万年间来,幽冥界根基未稳之时,妖界与鬼族便纷纷朝着幽冥界开战,大肆杀戮,至于天族,更是虚伪的可笑,以善之名,背后藏着刀子,想要幽冥界俯首称臣,做九重宫阙之下,任人践踏的棋子,任人杀戮的骨肉,反而还能背上一个宽宏大度的名声。
数任帝君在位,幽冥界便如同蝼蚁置于烈火之上,献出去了无数金银珠宝,灵力妖兽,也忍受着那些屈辱骂名,做了更强大族界的脚下狗。
季江夜从来都没有忘。
母亲残魂在幻境之中的教诲,那些幼年所受的屈辱,流淌过的血泪,尝过的残羹污水,都是一把又一把的锋刀利刃,伤痛快要结痂的时候,这些刀子就会一次又一次的捅穿了他。
得恩报恩,得仇报仇。
若是没有林妃的生养之恩,他便永远逃不过一个死字,被人掐死在襁褓,又或是在幽冥宫中被狼犬撕咬成残碎,在季清霖鄙夷的目光之下,成长生殿后斗兽场的玩物,一切皆有可能,唯一避开的,便是生。
命运捉弄,成了帝君陛下的长子,这样何其威风的头衔身份,成了牵绊他一生的枷锁,因这个身份,母亲失去了尊严,因这个头衔,这条血脉,他成了六界上下人尽皆知的私生子,一个男人风流一夜之下的孽种,若他的生父不是帝君,换了旁的男人,他便连一点泥污都算不上,这可笑至极的命数,生也不能,死也不能。
他承担着这些骂名,这些罪恶活了下来,母亲死后,他就只是一具脱离了行尸走肉的孤魂野鬼,滔天的恨意将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埋没,他杀了生父,杀了那些欺辱他的手足,杀了那些欺辱过林妃的人,却换不回来曾经。
权利的滋味,胜过这世间万千。
拥有着权利,便可呼风唤雨,坐拥天下。
拥有着法力,便可视旁人如蝼蚁,不再是被践踏的命。
六界一统,天下不再分裂,也不再有风云乱世,那些英才枭雄辈出的时候已然过去,强大的枭雄英豪在麾下卖命称下,现如今,上天入地,谁人不知他名讳,又有谁人不知他法力。
他用尽了太多时候,来去填补仇恨的空缺,也用尽了太多安稳的命数,来换取六界一统的荣耀,天下再无战乱的好时候,以及美名的殊荣。
幼年时讨厌的杀戮纷争,到如今成了他的手段。
母亲最厌弃的血脉残杀,竟成了他起始的第一步。
或是林妃不懂,他到底是个心性极烈的孩子,长不成任人调遣的模样,他做不来好人,便只能做坏人,所谓的血脉相牵,手足父子,都视他于无物,如尘埃。
欺辱他,杀死他,都如同摔碎一杯茶盏般,简单得让人不会移目瞧来。
他过怕了那样的日子,也过惯了权利之巅的好时候。
至此之后,再无人敢叫他一句,私生子。
大捷归来之时,鬼魅精魄跪了满城,三拜叩首。
幽冥界的最后一场大雪落尽,春寒化去,烟雨朦胧之中悄然绽放了第一抹春色,缀在曲折蜿蜒枝头上的西府海棠含着晨曦间的朝露迎风争艳,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
婉越宛沉重的宫门在渐微细雨中被人推开,走在前头的妖娘挑着玲珑六角宫灯退至在旁,微微颔首跪了下来。镶金兽纹的靴履踏入内庭,玄色衣袍迤拖在地,卷起的片片梨花泛起轻微的声响,清冷如旧。
他朝着正殿行去,一步一步的跨过石阶,推开了最后一重宫门。映入眼帘的是如往昔一般的布景陈设,案间置于净水青玉瓶中的红梅早已不复艳丽光彩,沉沉烟雾洒落进来,蒙了些许尘灰的铜镜瞧着更为模糊,隐约能瞧见的,便只有玄色衣袍间突起的鎏金绣纹。
他忽然忆起了许多。
从一无所有,再到坐拥权势,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
他看着再无故人的婉越苑,往日隐去的旧事便如潮水般涌来。
大概是从什么时候起,他意识到只有掌权之人,才不会那般命如草芥,轻贱地可怜。
是跪在长生殿前,磕破了头也求不来的棺椁?
是在暗室之中,撑着快要被打断的腿膝半爬半跪的将奄奄一息的母亲抱入怀中?
还是身为私生子,卑入尘埃的贱命。
扳倒仇敌,置身于滔天大权之上,他该是像他原以为地那样。
痛快的醉一场,或是如释重负的大笑。
但,全都没有。
季清霖夺走了她的性命。
他便恨极了她。
他违背了她同他讲过的那些话。
长成了一具载着血海深仇的行尸走肉,父子反目,血脉相残,以及所注下的无尽杀戮。
这都是母亲所厌极的模样。
他便也恨极了自己。
报了仇,得了势,却也违背了母亲生前最后的苦苦哀求,就如同在满腔热血之下,泼上了一盆沉寂许久的死水,在痛苦增生的旧疾之上,又添新伤。
揉碎了筋骨。
微微侧目看着靠在案上的铜镜,他起身走上前,慢慢地,半跪下了身膝,一点一点的擦拭着上头的尘埃,对上铜镜中的视线。
那一双眼尾微微挑起的狭长凤目,总是夹杂着堪不破的意味,有时看着无欲无求,甚至是疲惫麻地麻木,但大多时候,更像极了一泓浑浊的死水。
深沉漆黑,是浸骨的寒意。
他长着一副与季清霖近乎七八分相似的容貌,只是比起生父那张一眼就能让人看透眼底野心的面孔来,他倒是更多了几分沉稳,以及比之更为硬朗的眉骨,更为好看的眉眼。
就是这张脸。
别人瞧过来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异样。
年幼的时候,林妃便说他像极了父亲,在边境之地的时候,他与母亲相伴一处,每每问起父亲之时,她便总不肯多舍下几句,只是看着母亲垂来的柔婉目光,他似乎也懂了片刻。
母亲看着他时,总是带着几分深深地眷恋。
回到幽冥宫,季清霖便很少与他会面,许是瞧不起那份称帝之前的露水情缘,又或是在众多尊贵血脉之下,这个无名无分的儿子,便是可随意抛掷在外的野犬。
只是初次的相见,尚且年幼的他躲在母亲身侧攥着她的衣衫,微微探头瞧了过去,一下便被帝君冠冕上的流苏晃了眼,帝君的冠冕在那个男人的面前晃呀晃,或许是垂在眼前的流冕太过碍眼,使他瞧不清他,他的生父才不过一眼就移开。
再到后来,长生殿的逼宫造反。
他大概是第一次瞧清他的模样。
这个卑若尘埃,微如残火的儿子竟与他这般相似。那是林妃所诞下的骨肉,是他一夜荒唐之下的象征,是他不想再面对的过去。
所以看着面前那张像极了他却又酷似林妃的面孔。
他是暴怒的。
哪怕他对林妃并没有滔天的仇恨,都让他对自己的血脉弃之如敝履,恨之如死敌。
往事流转,他在婉越苑等了良久,也不知是在等谁,最后宫殿中的残火燃尽,窗外夜色渐浓,如沉沉覆住地一张墨纸,将这座沉寂许久的宫殿困囚。
日已尽,月偏东。
他起身走出殿外,看着云霞间半掩的玉轮,梨花泛冷香,扑袭过来。
仿佛又看到了母亲。
幼年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一轮半月。
林妃将身旁的幼子抱了起来,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将他紧紧揽抱在怀,覆盖满身的月华映衬着她温柔的眉眼,眼瞳中轻曳的寒光如流萤微火。
“夜儿啊。”她轻轻地唤着他的名讳,抬起指尖朝向天间当空的皓月与满天的繁星,她微微侧目瞧着他,笑得温婉依旧,“你瞧,这天上的明月与繁星,千年万年都长在一处,或是相互对望,又或是紧紧牵连,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曾别过。”
怀中的孩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若有所思地重重颔首。
林妃瞧着他的模样便又笑了起来,亲昵的刮了刮他的鼻尖,“待到我们夜儿将来再长成些,遇到了深爱的姑娘,定要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开,疼她爱她。”她话到此处,目光隐隐有些黯然,道:“女子一生,所希望的,所追求的,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胸腔中只长了一颗心,便是要人一生只一次心动,待到将来,万不可辜负了人家。”林妃看着依靠在她胸前渐渐有了困意的孩子,低声道:“所以母亲要你懂得,这世间的男子一生只有一个妻子,那便是最好的,这辈子紧紧的挨在一块儿,守着彼此,不要让人家失了意。”
他靠在母亲的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微微仰头,“母亲……”
“嗯?”
“爱是什么?”
“真心之人最不易得。”她轻轻说着,“爱是这个世上同样珍贵难得之物。”
“那爱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他环抱着她的脖颈,说话间的声音带着困倦,小孩子嗓音稚嫩,如此听来,便如同撒娇一般。
她思索片刻,道:“等夜儿长大,遇到了心悦之人,或许便懂了。爱一个人的样子,大概是,你会想日日夜夜的守着她,因她一颦一笑而欢喜,有时又为她难过,为她的一句话神伤,更多的时候,是会想将自己的那颗心交付给她,告诉她,你很爱她,在不相见的日子会愿意等着她……”
林妃的声音渐微。
爱是什么?
如今历经千年万年,沧海桑田。
他似乎依旧没有摸透这个字。
却记住了林妃口中所说的那一句话。
爱一个人时,就要紧紧的抓着她的手不放。
树间斜影朝着冬窗投落殿内晃得一地清寒,苑中的合欢花也在他的身前尽数绽放,从稀疏枯枝,冒尖儿的花骨朵,再到化作漫天粉紫花影,飘落四方。
……
夜殇殿的灯火辉煌如昼,点着排排跃影的红烛。
檀木牙雕翎寒梅花绕龙插屏遮挡在殿侧,流金叠玉千丝灯之中香雾徐徐朝外散开,化作残烟萦绕在屏风上的龙脊,如应龙腾云,神似一派巍峨天景。紫暖冷玉霓裳架上依次悬着五套繁琐华美的婚袍。
细细用金线缠绕的鸾凤穿梭在流红夺目的衣间,婚袍厚重繁复,里衣料子为轻薄的软烟罗,外衣则用了更为华贵的金线缂丝凤尾缎,一身的颜色绮丽如霞,胸前以彩线绣嵌的比翼双鸟俯首交颈,袖口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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