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第(1/3)页
长夜凄寒寂寥,万象殿殿中灯火浮浮沉沉,一声尖锐凄厉的惊鸟之啼划破了沉寂半夜的诡静,一股阴风向大殿袭来,吹开了沉重的帷幔,鬼像被掩在其后,只能凭些缕撩动的幔帐瞥见它微蜷在掌心的手指,莲纹镶银陶案上的灯盏倏然寂灭,更相映的极为空荡。
宫殿外霎时狂风大作,惊乍狂雷之势,泼雨成帘,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水珠在四方乱溅,若是抬头相望,便可瞧见被阴云淹没的一抹钩月凄影,渐渐沉落。就连在大殿之中,也难挡惊雷之声,忽明忽暗的大片虚影将凝烟身后的影子拉得深长,挡住莲花陶案的帷幔之后却有一声低笑,又逐渐撕裂,破音似男似女,声势不小。
殿中火光一晃竟沿着垂幔烧了起来,化作褴褛破布,那尊鬼像与之越来越清晰可见,眸光似也在无形之中犀利起来,映着火影碎屑。
凝烟转过身行至殿外,手中撑伞便踏入庭苑,滑落在伞面的雨水在沿角沿着滴落,也将伞上的繁琐纹样洗刷的清亮透彻,凄冷风雨中,她的身形被天雷映得恍若虚影,孑然孤冷。
她未曾回头,微微向侧斜觑一眼,声色淡如静水,“所奉鬼神,享得尊荣,所施所行,我心为首。这黄泉大好路啊,万鬼成群,便也是难以寂寞。”
风凌冽地拂过万物景彻,雨过月影来,在冗长浮沉的夜中耀如明珠,再至后半夜,万象殿的一切归于平静,被烧毁的幔帐已然不见,随之替换的便是更为花样繁复的垂幔,就来两侧穗子上镶着的佩珠都是上好之物,大殿中新置鼎炉,有浮烟徐徐飘来,浓白非常。
月影之下却忽现一道瘦影,隔着殿外朝左右顾了两眼,抬轻轻推开殿门入内其间,心中却有万重担,抬步小心翼翼绕过鼎炉行至殿前,似有些于心不安,朝着那鬼像一拜。
鬼像忽作俯首姿态,像是在审视殿中的人,那人起身之际方才瞧清了容貌,那是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眉目间瞧着婉婉有仪,梳着单辫,额配珠石,一身的束腰长衣,外披绣有白梨花样式的短褂,这样的打扮倒是个婢子模样。
那女子稍稍抬头,便不巧与那鬼像四目相对,原先寂静的万象殿也在此刻骤起大势,烛盏台上排排的烛光被风晃动浮起一片璀璨,模糊绚烂。鬼像僵硬的手臂微抬,面目却朝向她,沿着双颊滚落两行血泪,口中“咯吱”,女子一惊,便要施法,却是难以操控,这殿中竟生生压了人的法力,她不再顽抗,转身便欲跑,脚下却被不知是什么物件一绊,跌摔在地,伸手一摸,赫然在眼前的,便是一滩枯骨。
女子恐惧之意侵袭全身,声音尖利,只是还未呼救,那鬼像便猛然长了数倍身形,脚下之地骤然裂缝,沿着条条缝隙淌出来的,竟是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水,她拔出腰间短刀便要起身欲战,却被一股法力劈断了刀刃,鬼像唇角的笑意愈发显眼,像是在笑望着她。
明眼的慈悲,暗含的杀意。
鬼像的眸中射来朱光,正中她的眉心,那女子的身形一抖匍匐在地,状若无骨,虚似成泥,双眸中尽是眼白之色,目光甚是空洞,缓缓俯首,面目朝下糊了满颊的血污,口中似要言语些什么,却又像是被扼紧了喉咙,难以言语,胡乱的蹬腿抓挠,抓了一片虚无,一股血雾浮下来覆满在她的身形,原是绰约多姿的女子,竟也化作了一滩森森白骨,消瘦的魂灵浮在半空朝着鬼像近身,鬼像倏然张口,将那魂灵生吞入腹。
大殿中的裂缝也在顷刻之间迅速敛住,尸骨血迹全无,鬼像亦是复原如初的姿态,微微垂首端详,半垂的眼眸满含慈悲之态,悲悯众生人与物。
***
幽冥界中有一地处,洗砚台,位于京都城中南侧,一如天界中的藏书阁,却只为禁书之地,所习修之法大多会殃及根本,化作祸根,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哪怕此术并不会殃及旁人之性命,一界众安危,却仍是人心惶惶,恐而避之,不敢轻试。
夜殇殿外鸟鸣凄厉尖锐,案上的烛火骤然一熄,这内殿之中便已有些沉暗,凝烟跪坐在案后,未曾抬头,指腹轻轻摁住书案上的玉石浮雕,轻轻一擦便印出了血印,不过片刻便易消融,这张书案,本就是个嗜血之物,无心之物,若生于心,便是毁天灭地。
案上的竹简所篆刻的字样已是几十万年前的留迹,与当世字迹不同,只是若欲要追溯,便也不算是什么难,书上所记载的,也不过是远古时期六界还未分裂的当世。
远古时期,分天地之二,六界未曾分裂,六王合,共兴亡。
那时的魔尊是为化龙之身,具有通天彻地的本领,不肯伏低做小,亦不肯享平等之功,求功心切,是个满身杀伐之人,一人打杀天、妖二界,并借此攀登,另立一大门户,故自封一世之尊,此后练彻天、鬼二术,纵享黑白棋局中,魔界之势凭着这位魔尊不断扩大,视无他界,一路杀伐纷争,后天、神、妖、鬼、人五族聚合,极力斩杀,此战经数五万年之久。
魔尊终是陨落,两头孪生魔狐坐骑被六界众神魔合力镇压在渊灵河中,在此前已被凝烟斩杀。
只是这位远古魔尊的魂灵聚散,便无可追踪,是聚,是散?为转世,为魂灭?
便也无人可知。
这数几十万年来,六界的英雄人物不在少数,不论是少年之才,亦或是古稀之年,所寻求之物,便都意在这位魔尊,他的身上似乎隐匿着一个沉寂万年的秘密与无穷之力。
寻他易得非难事,只是若要长修禁术,必遭天诛,无人敢与天道抗衡,更是无人敢以命相试。
欲求英雄名,难弃自身命。
凝烟眸光微沉,起身将那竹简扔入了火盆之中,炭烧之间化作虚无灰烬,她起身朝向鎏金盏案,只见那滚烫的烛泪稀疏滑落,凝在了案,烛火与檀案的辉映,一如隔雾观景般,见美人潸然落泪,又见悄然花落,一如的凄冷之态。
行至台前,凝烟提起银签拨弄烛火,簪在发侧的玲珑谍影佩玉发髻梳耀如明珠,玉穗的佩珠叮咚相撞交织,格外的明眼。她双眸微垂,抚过盆中有些曲折的矮梅,将火引在了花间,瞬间燃烧起来,花香黑雾徐徐浮动,竟恰如一品上好的熏香,格外的醒神。
“一世之尊,不过妄谈之举。”凝烟负手在后,“只怕来日,还需你的血来练就修为古术,助我承袭女帝之位,你所妄图而不得志的霸业,于我而言,也不过是覆手之间。”
“花盛花焚,人生人死,全凭一念之间。”她的目光落下,片刻间停留在腰间的狼牙环佩,“我与他,只怕也不过是一朝一夕,数日温存。”
她所需要承担的,有家族兴亡、仕途前路、帝相之命,纵使有万般重担,却不敢舍,唯一能弃之物,也不过是儿女情长等私了一则,于季江夜,于她似乎都有所不公。
万年长路走来,她未潸然哽咽,也未有片刻松懈,似乎肩上所扛的重担逐渐在他人的眼中化为一片虚有,尽数加注在她身,从未有人相问,累或不累,苦或不苦。
在六界眼中她是幽冥界独孤氏的嫡女,便是一族的荣辱兴衰,在独孤正雄的口中,她是能担得起一族之势的英才,甚至于世家之争的局上,她便是能掀起万丈风雨的利刃。
帝位与私情的取舍之间,便是要她在女帝之位和他之间做个了断,思索致此处,凝烟的眸底划过一丝落寞,她断然不会保住私情而弃于前路,但却于他,亦有不舍,她又焉能不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之理,只是世人贪心,又怎肯舍一心一欲。
若说于他,或许她也有一瞬的贪心,想要与他一世相守,只是权势之欲赤裸裸的摆在眼前,她便不能不舍,便也妄想留住当下的温情,来日未至,便只谈今日。
她能掌得住生杀之权,却控不住己身的爱欲私心。
权贵所置的是繁华一梦,梦初梦醒,不过是大梦一场,终将归于他人,可这样的权势,仍能引得众人相争,争先恐后;儿女情长所念的也不过是短暂温情,到头来杀妻、杀子、杀夫、或是谋权图财,哪怕是终将走向衰亡之行,亦有人向往,伏拜姻缘老,求良缘在身。
人心所欲千万,皆有两面,欲望所求之物,想求什么,就须承担起何种的反面之责。
便是她也在劫难逃,季江夜更是如此。
斑驳月影洒在殿中,夜更深。
“万象殿,洗砚台。”凝烟伸手攥紧腰间的狼牙,侧身朝向屏风,不疾不徐道:“不过都是要葬送他人命的地方,下一个丧命之人,便由万象殿起始吧。”
***
万里黄泉水,浑水潺潺,下有游魂吐鱼骨,争相夺生路,水激争流,实在狰狞可怖,上至东扶碧落,只叹天光水影,美如缀墨,行在水上的行船格外繁华,整个的船体雕梁绣凤,倒是如水上车舆般的阵仗,正顶的华盖垂穂坠银,钩悬鲛珠,在风中叮咚,架了方小案,茶水正沸滚烫,摆了些凤梨酥,灯芯糕这类的小食,满船幽寂,清香穿过挡帘,玉带至行船四方。
凝烟就站在行船上,迎风吹箫,箫声起始之间如泣如诉,缓缓则矣,空灵幽寂之音绵绵长续,随着万流水之音渐显剑气之凌厉,欲冲云霄。这箫声在风中撼动,欲争前路又反路回旋,震撼空音,如万古长江水。
在这凄冷幽寂如地府门路之处,她的身影恰如覆满了月华的一方沉华玉壁,清冷绝尘,映衬着黄泉水上所设大片大片的彼岸花,花样的艳色与衣饰间搪磁浅色浮叠,鱼尾骨的滚纹在衣裙的绣样之处格外生动,琉璃银齿玉骨梳在发髻间缀珠落玉,应龙后压缎银流苏好似要锁住如瀑长发,就连袖口与衣襟都镶嵌着珍珠,更是出挑得让人难以移目,却是若要窥探眉目,便也难生僭越之心,凝烟的面貌生得冷艳威仪,黛眉之下一双长眸微挑,眼波流转间暗生俯态,便是天成的浑然冷态,矜贵高雅,不比其他女子的云娇雨怯,本就不怒自威,凛然出众。
有人飞身踏至行船,跪倒在她的身侧,拱手沉声禀道:“樊越拜见主上。”
凝烟不语
(本章未完,请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