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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被降,魄散魂飞。
那一片地界,仅在一瞬之间,竟下起了苍茫大雪,水中微沉的浮冰流动,悄悄的裂开长痕,山脊满覆落白,柳絮似的大雪浸地。
不知是为了惋惜,还是助兴。
寒风吹拂着她的发,雨势还未消散,她搀扶着怀中的人站起身来,看着远处的积雪,以及一片片凭空显现的合欢花,悄然落下,处于浮冰之上。
他半掩着眸,虚弱的咳出声。
她搀扶着他,回了极乐殿。
季江夜大病了一场。
在殿中妖奴与随从惊慌无措地哭喊中,她的眼神不再冷漠,胸腔中如刀绞般的疼痛越来越深,好似一把锋利的刃,片片割下心头。
妖奴鬼婢依次跪于殿外台阶之上,侍候在外。
外头的雨声那样大,他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来,半阖的眼眸虚张,渐渐的昏睡了过去。
她紧紧的攥着他的手,一滴清泪在她微怔的目光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在他的面颊。
轻曳的烛光微微晃过她的身影,拉长了地上成双的影子,她就守在榻侧,除冥医诊脉探病之外不许旁人接近,就连送入他口中的羹汤药膳,都需经过她的手。
季江夜在睡梦中咳出一口血沬,不减冷意的身子在夜里竟烧得浑身滚烫起来,涩口的药汁喂了进去,喉头越发苦涩,不出半会儿却也吐个干净。半夜甚至开始呕血,凝烟握着在冷水中浸过的绢帕,小心的为他擦拭干净。
妖娘在殿中来回穿梭,盆中的净水,一次一次被血水浸透。
这一折腾,便也费了大半夜的功夫。
晓月残星,夜深人静。
重重宫闱中夜势尽显,渐小的雨势更添漫天清寒之意,极乐殿还未熄了灯火,微微敞着的窗帷将殿外的斜影投落殿内,尽收眼底。
“你想听琴吗?”她微微俯下身,握着他的手贴在面颊,轻声道:“我弹琴给你听。”
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疲惫之感席卷全身,他只觉眼皮沉重非常,虽是说不出话来,却还是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指间,凝烟自然懂得他此举之意,起身走向了玉案。
她跪坐于案后,垂眸抚琴。
衣袖与冰蓝色的凤尾琴筝交相辉映,葱白纤细的长指抚过如蚕结丝的冰弦,“铮”地一声,渐起的琴音透过垂幔拂过殿中的每一片角落,仿若在流云山谷之间轻叩雨帘,就着殿外淅淅沥沥的声势显得越发寂寞空晚,右手一挑,中弦稍颤,音趋渐入其境,清音宛若珠玉落盘。
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月色从蒙了素纱的长窗间隙中洒落进来,缠绵的琴音伴随紫檀镂空香炉中升起的烟雾在殿中起起伏伏,这一夜未曾止歇的为他奏琴,他也慢慢的睡了下来,高烧减退了些。
她今日也算是见过了林妃。
没有所想的惊愕,只是越发的感慨。
曾经的幽冥宫中,喊着要千刀万剐的女人,仿佛她作了什么滔天罪孽似的,其实纵看一生,她这辈子,是可怜的,无助的,甚至是绝望的。
一个温柔病弱的女人,便也被视作满身罪孽,只是这罪孽,想必幽冥宫中的人,最是清楚明白,林氏,究竟有无过错。
幽冥界的史册之上,寥寥几笔,便是她辗转浮沉的一生。
一生处于波涛骇浪之上,一生谨小慎微求活于一方天地。
只是若说当年的幽冥帝君在位之时,奢靡成性,纵欢无度,只怕罪业更深,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来填补这些罪恶的空缺。
咸宁五千六百一十二年。
帝君已然年迈,膝下共有十八子,十余女。
帝君的身子日渐孱弱下来,恐将有一日归天,也未传诏下一任帝君登位一事。
季清霖,为帝君长子,乃是钦仪帝后徽晚所出。帝后出身荣耀,乃是妖界王室血脉,一场联姻,一乘鸾轿,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踏入幽冥界,她不再是皇女,而是钦仪帝后。
帝君陛下,长了帝后十万岁。
竟也成了一桩美谈。
成婚三年,帝后有孕,为帝君陛下诞下了长子。
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孩,没有怜爱,只是淡淡的瞧了一眼,便送到了玉涧殿,帝君得子很是高兴,为他取名“清霖“,一纸书信传下,大办筵席,为其庆贺。
众人皆知,帝君陛下对这孩子寄予厚望。
孩子渐渐长成,一则旨意,分居到了松涛苑,没有与母后之间的难舍难分,心照不宣的互不相见。这些年来,松涛苑的娇娘鬼婢皆是死伤无数,只因季清霖的心性太过,动辄打骂,每日往宫外抬出的精怪尸身,长年累月下来,怕是能垒起一座乱葬孤坟。
他总是濒临失控,以杀戮为乐。
九万年,在松涛苑九万年的岁月,钦仪帝后从未来瞧过一眼,似乎心中早已默认并未生下这个孩子,季清霖的心底,非但不觉得苦,倒也自觉的漠视了这份从未有过的母子情。
这些年来他从未学会与人交心,也厌弃旁人口中愿生愿死的情意,他只觉得虚伪,甚至是可憎。他也从未见过帝父与母后之间的恩爱和睦,钦仪帝后总是对旁人淡淡的,就连所居的宫室,待久了也让人觉得如她那样寡淡,宫中侍奉的女婢,也总是不敢说话,甚至是不敢发笑,如同木人一般,早些年的时候,帝君便也来瞧上几眼,只是钦仪帝后避而不见,哪怕是二人同榻而眠,也难闲谈两句。
她仿佛是个无情无欲的人。
渐渐的,帝君便不来了。
如今帝君撑着一口气,稍有不慎,便是登天魂散。无人可知,玉涧殿的案下,是否压着那一折诏书,诏书上提笔写下的,又是谁的名讳。只是若能登上帝君之位,手揽大权,不再屈就于旁人之下,是多少人藏在心底的渴望。
膝下的个把儿女,纷纷来到了玉涧殿侍候。
只是却不见年长的几位王嗣。
老帝君卧于病榻,胸口因剧烈的起伏而不断阵痛,他虚张着一双眼,含血的唾沫在咳嗽之间还残挂在唇边的胡茬,瞧着很是狼狈。
钦仪帝后坐在榻沿,手中的玉羹轻轻搅动着滚烫的药汤,舀起一勺,轻吹了吹,送入了老帝君的口中,又为他细心的擦拭着流下的药水。
“徽晚。”
他忽然出了声。
钦仪帝后手中的玉羹一顿,淡淡笑道:“帝君已经许久不唤妾身的闺名了。”
“你也许久,不来这玉涧殿了。”老帝君声音沙哑,“有许多时候,本座都在想,是否与帝后之间生了嫌隙?”他枯瘦的手想要覆在她的手背,却被她一个转身行礼躲避了过去。
悬在半空中的手,迟疑的收了回来。
跪于在榻下的女人神色淡漠,垂首行礼,“若是帝君无碍,妾身便先行回漪澜殿了。”
“自生下霖儿后,你便对本座生分了许多,也很少来玉涧殿,今日你一来,不知为何的缘故,本座竟觉得身上这病痛好受了些。”他有些无奈,“其实,本座一直都把你当做妻子。“
“承蒙帝君恩宠。”钦仪帝后跪膝起身,“只是妾身不敢将帝君视作丈夫。帝君是陛下,是幽冥宫的王主,常伴在帝君身侧的貌美妖娘数之不尽,个个都堪称妙人,妾身已是人老珠黄,容颜早已不胜当年,又怎敢僭越。”
跪在玉阶上的众人微微抬头,下意识的攥紧手中的玉盘,唯恐帝父震怒,只是在这恐慌中,难免生出几分侥幸心,若他动怒伤了根本,今日不慎归天 临终之前,便只能在这侍奉的儿女中,择一人。
称帝。
一妖仆匆匆赶入殿中,跪伏在地哭道,“启禀帝君陛下……今日大殿下与二殿下、三殿下等一同去了妖域,路上不慎遭了埋伏,大殿下身负重伤,正朝着玉涧殿赶来,二殿下伤势太重,已经去了……”他的声势渐微,“三殿下被妖兽冲撞,生生断了一条腿,只恐性命垂危……”
老帝君如遭雷击,猛然跌在榻上,口中喷出一大口污血,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肺腑间越来越痛,宛若被人生生扯断,他伸出手,长喊一声:“清霖——”
众人欲上前来,却被钦仪帝后呵斥,命他们各自回了宫。
方才众人齐聚的玉涧殿空寂下来,她俯身瞧了一眼榻上的人,随着殿门被人推动,一人慌忙冲入殿中,跪于榻前,握住了老帝君的手。
“帝父。”
来人行礼问安,“儿臣来迟。”
他的衣衫凌乱,身披的外袍也有好些不知来处的刀痕,䄂间都是被浸透了的血污,他生得实在英俊,鬓角虽还渗着艳红的汗珠顺着往下流淌,却也难掩这张神似老帝君早年些时候的好皮相,虽是年轻,瞧上去却不似旁人于人前的乖顺,反倒是杀气逼人,半断的剑眉之下,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锐利的眸漆深如墨,浑身上下所散发的杀气让人不敢窥视。
如同渐渐长成的头狼。
老帝君又在喊:“清霖……清霖。”
钦仪帝后扫了一眼跪在榻前的人,静默不语。
季清霖跪着朝前挪动两步,紧紧攥住他枯瘦的手腕,那一双手布满青筋,好似陈年的老藤,他发白的鬓角被汗水浸湿,其中有几根渐白的黑发。
他的眼睛流不出眼泪,却透着深深的哀伤,嘴唇微微翕动,想要张口说话。
“帝父想说什么?”
他凑近在他的身旁,俯下身听他说话,手指却下意识的扣紧了他的手背,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捏碎,老帝君低低呻吟,他便又问:“帝父想说什么?”
他睁大了一双眸,“帝君之位……传于,传于……”
季清霖被汗湿的脊背微微发寒,紧紧的盯住老帝君憔悴发黄的面容,他的唇角还带着笑意,只是瞧着有几分冷,他微微眯起眼眸,“帝父说,要传位于谁?”
他咬字道:“还未告知帝父,四弟暴毙而亡……”
“五弟醉酒,只身闯入了万魔窟,连尸骨都未曾剩下……”
老帝君双眸一紧,喉咙一堵,呕出一大口血水来,“王儿……我的王儿……”
“幽冥宫外,重军把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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